杨朝明:《论语的逻辑》引言
日期:2016/3/18 16:43:49 访问次数:972次
  

请孔子解读《论语》


    有一份报纸,在介绍我们的相关研究时,用了“让孔子解读《论语》”这样的标题,我们觉得很有创意,对我们研究《论语》的特点也具概括性!
    看到这个题目,可能有人会问:《论语》本身分明就是孔子在说,其中记载的主要就是孔子及其弟子的言论,怎么还让孔子去解读?
问题的关键正在这里。《论语》是研究孔子的基本材料,甚至它是中国文化最重要的典籍,《论语》成书以来,历代研读者不计其数,近年来出版物更不计其数。可是,为什么人们仍有那么多的分歧呢?
    这么一部共分为20篇、15000余字的著作又非常特殊,因为它就像言论等片段的摘编。表面看来,各篇章前后似乎没什么联系,有不少没有明确、具体的语言环境,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便很正常了。
    但由《论语》的性质所决定,它的章句不会仅仅朦胧地去表达一种意象,不会像赋《诗》言志那样可以断章取义、诗无达诂。在《论语》的材料中,无论孔子还是孔子弟子以及“时人”,无论言论还是行为、事迹,他们总在表达一定的意义,也就是说,《论语》的编者一定想用这些材料表达什么!
    一个人用心解说、阐发一部典籍,一定包含着这个人的理解;一个人或者倾力编纂、汇辑一部著作,一定包含了这个人的思想倾向。就像《易传》的思想既属于《周易》同时也属于孔子那样,《论语》也不仅仅属于孔子,它一定也体现了《论语》编者的“想法”,表现了他对孔子的理解。
    那么,《论语》为何而编?谁是《论语》的编者?这两个密切相连的问题,直接关系到对《论语》的准确认识。
    孔子长期从事教育,他的讲授以“六经”为主,他的思想自然也就体现在对“六经”的讲读和论述中。孔子去世后,弟子们因为个性和着眼点的差异,在理解孔子思想时就有侧重点的不同,以至于出现了“各是其是”、“儒分为八”的情形。
    孔子当时授学时,弟子“各有所记”。他晚年讲授时,还专门有年龄较小的弟子轮流笔录,留下了大量的孔子遗说。孔子从事教育,路径和目标十分明确,这就是《孔子家语》所记载的:“先之以诗、书,导之以孝悌,说之以仁义,观之以礼乐,成之以文德。”如何成就“文德”恐怕是孔子思想的核心问题。当孔门内部分歧出现时,以孔子“零散的言论”表达他“系统的思想”便提上了日程。
    最后完成这项工作的,是孔子的裔孙子思。以往,人们对子思了解不多,由于新材料的发现,现在可以清晰地看到,在孔子逝世以后,子思的造诣越来越高,影响越来越大。随着孔子弟子的相继辞世,子思历史地承担了汇聚、整理、选编孔子遗言的使命,为此,他做了大量的工作!我们今天看到的《论语》、《孔子家语》,其最初的编纂,可能都与子思有直接关系。
    认定子思最终编订了《论语》,当然有一个细密论证的过程。不难理解,既然人们传述孔子学说时出现了分歧,就要求有能力、有资格的人述正言、正视听,子思的能力与身份,使他担当起了这一使命。在儒家之“道”被割裂分散、不少人“各以巧意而为枝叶”的情况下,子思希望人们能把握孔子学说真谛。可能是由于他以孔子裔孙的身份做了这一工作,有人还误解他、质疑他。
    不过,作为孔子裔孙,子思显然比别人更有责任感、使命感,他最希望“不失其意”地传述“夫子本旨”,将“典雅正实”的孔子言论留予后人。于是,子思开始了孔子遗说的收集与整理,并在众多的孔子遗说进行“选取”。
    首先,《论语》书名中的“论”,就是“选取”。在关于《论语》成书问题的说法中,《汉书•艺文志》的说法比较流行,它说《论语》是孔子门人在孔子去世后“相与辑而论纂”而成。唐人颜师古注说:“辑与集同;纂与撰同。”“辑而论纂”就是“集撰”或者“撰集”。至于如何“撰集”,时间更早的孔安国明确说是“选取”。
    孔安国是孔子第十二代孙,他是汉武帝时期的著名学者,今本《孔子家语》就是他编撰而成。他曾谈到《孔子家语》与《论语》的关系,他说《孔子家语》的材料出于孔子弟子的记录,其时代与《论语》、《孝经》一样。人们在孔子遗说中“取其正实而切事者”,别出为《论语》,其余则汇集到一起,就是《孔子家语》。这里的那个“取”,就是选取、挑选的意思。
    学术界有一种看法很有道理。“论语”的“论”有“选择”、“别择”之意。清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屯部》说:“论,假借为抡。”《国语•齐语》曰:“权节其用,论比其材。”韦昭注:“论,择也。”《荀子•王霸》曰:“君者,论一相,陈一法,明一指,以兼覆之,兼炤之,以观其盛者也。”杨倞注:“论,选择也。”关于“语”,《说文解字》说:“语,论也。”《广雅》说:“语,言也。”这样,所谓“论语”,就是“选取出来的论述”或者“挑选出来的言论”。
     值得注意的是,孔安国说《论语》材料的突出特点是“正实而切事”。所谓“正实”,就是真是可靠,这不仅说明《论语》材料之与孔子的关系,也与子思作为《论语》的编订者有关。在子思最早的著作中,有一部分就专门记录孔子言论。据《孔丛子•公仪》记载,子思曾对鲁穆公说,自己记录的孔子言论“或亲闻之者,有闻之于人者”,《论语》“正实“,其可靠性自不待言。
    相比之下,《论语》“切事”的特点更加重要,这也与子思的纂辑有关。他要展现孔子思想学说体系,要在众多的材料中选择孔子遗言,那么,他就一定会考虑哪些更具有教化社会人心的作用,哪些更符合孔子的关切。只要我们简单思考,也能想到子思不会将选取出来的材料随意堆砌,他对材料的选择,对材料的“取“,也许同时就意味着按照一定的逻辑进行编排。
    《论语》中的孔子言论来自孔子。经过选择、编排,这些言论比较简略,又缺少了具体语境,增加了理解的难度。于是,面对这些真实而简洁的语录,面对一条又一条的“善言嘉语”,我们往往必须先有一个提问:我们的理解对吗?我们怎样才能更加接近孔子那颗伟大的心灵?
    终于,由对《论语》首篇首章的认识,我们发现《论语》编排的“秘密”。我们认为,要读懂《论语》,最关键的就是这句话。作为全书的开篇,“学而时习之”的“学”究竟是什么意思,其实关系到整部《论语》乃至孔子思想的准确把握。从孔子之学、孔子的追求以及孔子对待“人不知”的境遇等方面,完全可以印证“学”与“道”相近,应该作名词来理解,指“思想主张”。首篇首章的几个分句连贯一致,与孔子的人生主题相应,是他一生追求的真实写照。
    在这里,我们发现秘密的“秘密”则是“以孔子解《论语》”,这就像经典研究中的那个“以经解经”的方法。孔子以及孔子后学的言论材料很多,只要将这些材料通观,用其它典籍中的孔子学说解读《论语》,就能把握其中孔子的本意。如“学而时习之” 的“学”,其实就是他追求的“道术”,“志于道”与“志于学”一样。只要品味《礼记•学记》“安其学而亲其师,乐其友而信其道”和《孔子家语•子路初见》“王事若龙,学焉得习,是学不得明也”,将其与“学而时习之”及传统的“大学之道”合观参验,就会更准确地理解孔子之“学”的意义。
    总之,我们所谓的“请孔子解读《论语》”,一言以蔽之,不过就是这个“合观参验”而已。只要这样做,就不会仅按个人的逻辑去纵横驰骋,就不会远离《论语》本身的逻辑而自以为是。比如,有的认为孔子不以“君子”自许,否则就违背了“谦虚的美德”。其实,《孔子家语•在厄》篇里孔子说过“君子博学深谋不遇时者众矣,何独丘哉”,只要看看这里的记载,也不至于出现这样的简单过失。
    清代人曾经考定《论语》有“窜乱”,有“续附”,各篇“各不相谋”,不出于一人之手,今人持这种看法的人不在少数。现在看来,都缺乏有力证据。当我们借助新的出土文献,借助出土文献“激活”了的扣子的那些言论,回头细细审视《论语》的记载时,发现《论语》的内在逻辑十分清晰。
    《论语》首篇总论修身做人这一中心,以下各篇分别谈为政以德、守礼明礼、择仁处仁等,层层剥离,依次展开。《论语》本身就是完整的生命体,它的首尾之间遥相呼应,它的篇章之间血脉相连,他的章节之间大小相成,既散落成珠,又浑然一体。时隔千载,倾心聆听,他们心脉的博动仍张驰有力,吐呐的气韵仍静定安祥。只有看清其间的这种逻辑关联,才能准确理解章句旨意!(《论语的逻辑》由中国孔子研究院院长杨朝明研究员与其学生李文文合著,于2015年11月由山东电子音像出版社正式出版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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