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憲成:《東林會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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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 林 會 約》

 

 

 

1881《東林書院志》高廷珍等辑臺北:廣文書局印行1965

 

高攀龍:《東林會約》序

  

    吾錫故未有講學者,有之,自宋龜山楊先生始,今東林其皋比處也。自元以來,蕪廢久矣。復之於邵二泉先生,王文成之記可攷也。嘉隆以來,又蕪廢矣,復之於顧涇陽先生。於時中丞則嗣山曹公,直指則起莘馬公,督學則意白楊公,兵使者則龍望鄒公,郡伯則宜諸歐陽公、邑侯則平華林公,皆曰:“都,時哉不可失。”各捐金搆祠宇。同邑顧侍禦驤宇公則出其所有地以為祠址,林侯復以其工之羨買田供盍簪之餼。涇陽先生而下同志者,又各捐金買地,搆為講堂書舍,以為講習燕居之所。而先生復為約,指示一時從游者蓋。攀龍讀而歎曰:至矣!無以加矣!古之君子其出也以行道,其處也以求志,未有飽食而無所事事者。夫飽食而無所事事,斯不亦樂乎?又何多事而自取桎梏為耶?噫,正以不能無事云爾。夫人有生則有形,有形則有欲,有欲則有憂。以欲去憂,其憂愈大,蚩蚩然與憂俱生,與憂懼死矣。學也者,去其欲以復其性也。必有事以復於無事也,無事則樂,樂則生,生則久,久則天,天則神,而浩然于天地之間。夫人即至愚,未有舍其可樂,而就其可憂,然徐而究其實,卒未有不就其所憂而舍其所樂者。嗚呼!其亦弗思耳矣。思之如何?約備矣,無以加矣。謹刻以公同志者,期相與不負斯約云。

 

顧涇陽先生《東林會約》

   

    按:東林落成於萬曆甲辰之秋十月,遍啓諸同人,始以月之九日、十日、十一日大會東林講堂。涇陽先生爰作會約,以諗同志,而景逸先生爲之序。首列孔、顏、曾、思、孟,明統宗也;次《白鹿洞學規》,定法程也。申之以飭四要、破二惑、崇九益、屏九損,衛道救時,周詳懇到。其間闡提性善之旨,以闢陽明子天泉證道之失,尤見一時障川迥瀾之力。是時海內論學,諸賢各有宗旨,亦每有會約,而莫如此約之醇正的實者。

舊志頗有異同,今則謹照原刻編定,許獻謹識。 

    愚惟孔子萬世斯文之主,凡言學者必宗焉。善學孔子,則顏、曾、思、孟其選也。是故欲觀孔子之所以學,與顏、曾、思、孟之所以善學孔子,當于其渾然者矣。其渾然者不可得而見也,當於其燦然者矣。其燦然者又不可得而悉也,於是掇其要而表之。謹列如左

    孔子

    吾道一以貫之。

    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

    顏子

    顏淵喟然歎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末由也已。

    曾子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

    子思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莫現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孟子

    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

    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性,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謂神。

 

    愚惟古之立教者,各因其質之所近而輔相之,與其所偏而裁成之。抑揚高下,初無定法。至其大本大原、大綱大紀,自聖人至于初學,俱有不能越者,則亦未嘗無定法也。稽古昔,述生民,揆典則,秩彝訓,約而有章,詳而有體,其惟朱子《白鹿洞規》乎?謹列如左 

     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

右五教之目。

    堯、舜使契為司徒,敬敷五教即此是。已學者學此而已。而其所以學之,亦有五焉。具列如左:

    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

右為學之序。

    學、問、思、辨四者,所以窮理也。若夫篤行之事,則自修身以至處事、接物,亦各有要。具列如左:

    言忠信。行篤敬。

    懲忿窒欲。遷善改過。

右修身之要。

    正其谊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

右處事之要。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行有不得,反求諸己。

右接物之要。

    熹竊觀古昔聖賢所以教人為學之意,莫非講明義理以修其身,然後推己及人。非徒欲其務記覽、為詞章,以釣聲名、取利祿而已也。今之為學者,既反是矣。然聖賢所以教人之法,具存于經,有志之士,固當熟讀而問辨之。苟知理之當然,而責其身以必然,則夫規矩禁防之具,豈待他人設之而後有所持循哉?近世于學有規,其待學者為已淺矣。而其為法,又未必古人之意也。故今不復施于此堂,而特取凡聖賢所以教人為學之大端,條列如右,而揭之楣間,諸君相與講明遵守,而責之于身焉。則夫思慮云為之際,其所以戒謹恐懼者,必有嚴于彼者矣。其有不然,而或出于禁防之外,則彼所謂規者,必將取之,固不得而略也。諸君其念之哉。

 

    愚惟朱子《白鹿洞規》至矣盡矣!士希賢,賢希聖,擧不出此矣。東林之會,惟是相與講明而服行之,又何加焉?顧欲講明而服行之,必飭四要、破二惑、崇九益、屏九損。凡皆互為維持,俾明者常明,行者常行,施之永永而勿弊也。具列如左

 

四要

  

    一曰知本。知本云何?本者,性也,學以盡性也。盡性必自識性始,性不識,難以語盡;性不盡,難以語學。吾繹朱子《白鹿洞規》,性學也,不可不察也。是故父子親矣,君臣義矣,夫婦別矣,長幼序矣,朋友信矣。乃其所以親,所以義,所以別,所以序,所以信者,果何物乎?於是乎有學矣,有問矣,有思矣,有辨矣,有行矣。乃其所以學,所以問,所以思,所以辨,所以行者,又何物乎?不可不察也。以至修身也,言能自忠信乎?行能自篤敬乎?忿能自懲、欲能自窒乎?善能自遷、過能自改乎?處事也,誼孰從而正?道孰從而明乎?接物也,有不欲,孰禁之使勿施?有不得,孰引之使反求乎?不可不察也。察之,斯識之矣。識則無往而非性也,不識則無往而非器也。或生而知之,或學而知之,或困而知之,識也。饑食渴飲,貿貿焉,與禽獸並生並死于天地之間,不識也。蓋亦有自以為識者矣,而高之則虛無,卑之則支離,其識也,殆無以異于不識也。究其弊,又有甚于不識也。此無他,其于學也,以己為準,而不以性為準;其于性也,以其所謂性為準,而不以公共之所謂性為準。于是妄開蹊徑,上下走作,或欲躍出人倫日用之表,而不安其常也;或僅株守人倫日用之跡,而不研其精也。無為貴學矣!夫然後知朱子之見之正也,守之確也,慮之遠也,防之豫也。故曰《白鹿洞規》,性學也,不可不察也。或曰世之言性者何如?曰性一而已矣,言性者亦一而已矣,不聞有異同之說也。自孟子道性善,告子又道無善無不善,而一者始歧而二矣,此孔子以後之變局也。今之言曰無善無惡是謂至善,而二者又混而一矣,此孟子以後之變局也。或于同中生異,或于異中強同,詖淫邪遁,皆從此出,不可不察也。曰:然則子何以折衷之耶?曰:吾將深言之,參諸人生而靜之,上則沖漠靡朕,方為無善無惡之所影響,而未有以奪之也;吾將淺言之,參諸感物而動之,後則紛紜靡定,所據反出無善無惡之下,而不足以勝之也。請就一“善”字為案,相提而論之:由孟子,則善者性之實也,善存而性存矣,善亡而性亡矣,天下雖欲不尊視乎善,不可得也;由告子,則善者性之障也,亦與惡無以異耳,天下雖欲不卑視乎善,不可得也。尊視乎善,君子好其實,將日孜孜焉望而趨之;小人畏其名,將日惴惴焉而不敢肆。即有非僻邪謬之子,鮮不意沮而色作矣,是率天下而檢攝于“善”之內也。卑視乎善,君子且去而淩空駕虛以見奇,小人且去而破規裂矩以自恣,于是親、義、序、別、信皆為土苴,無關神理;學、問、思、辨、行皆為桎梏,有礙自然。從上聖賢之所相與叮嚀告戒,一切藐而不事矣,是率天下而馳騖于“善”之外也。兩言判若霄壤,而究其利害,亦相什伯千萬,乃欲推此入彼,援彼附此,強而合之耶?竊見邇時論學,率以悟為宗,吾不得而非之也。徐而察之,往往有如所謂以親、義、別、序、信為土苴,以學、問、思、辨、行為桎梏,一切藐而不事者,則又不得而是之也。識者憂其然,思為救正,諄諄揭修之,一路指點之,良苦心矣。而其論“性”,則又多篤信“無善無不善”之一言,至以為告子直透性體,引而合之孟子之性善焉。不知彼其以親、義、序、別、信為土苴,以學、問、思、辨、行為桎梏,一切藐而不事者,其源正自“無善無不善”之一言始。而“無善無不善”之一言所以大張于天下者,又自合之孟子之性善始也。是故據見在之跡,若失之于修;究致病之源,實失之于悟,所謂認賊作子也。今不治其源而治其流,非特不治也,又從而益滋之。一邊禁遏,一邊崇奉,何異揚湯以止沸?如是而猶致咎于流之不澄,何異疾走而惡影?必不得矣。陽明先生曰:“無善無惡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其立言豈不最精密哉,而卒不勉于弊,何也?本體工夫原來合一,夫既無善無惡矣,且得為善去惡乎?夫既為善去惡矣,且得無善無惡乎?然則本體功夫一乎、二乎?將無自相矛盾耶?是故無善無惡之說伸,則為善去惡之說必屈;為善去惡之說屈,則其以親、義、序、別、信為土苴,以學、問、思、辨、行為桎梏,一切藐而不事者必伸。雖聖人復起,亦無如之何矣,尚可得而救正耶?陽明之揭“良知”,真足以喚醒人心,一破俗學之陋。而獨其所標“性宗”一言,難于瞞心附和,反復尋求,實是合不來、說不去,而其流弊又甚大耳。是故以性善為宗,上之則羲、堯、周、孔諸聖之所自出,下之則周、程諸儒之所自出也。以無善無惡為宗,上之則曇、聃二氏之所自出,下之則無忌憚之中庸,無非刺之鄉願之所自出也,不可不察也。或曰:告子曰性無善無不善,專欲抹下一“善”字。今曰無善無惡是謂至善,卻乃拈上一“善”字,其立言之旨,倘亦有不同乎?曰:固也,惟是彼之于“善”也,即妄意排擯,以矯揉造作者當之,而善之本相盡被埋沒;此之于“善”也,又過意描寫,以渺茫恍惚者當之,而善之本位竟致虛懸,竊恐均之不必有當于性體耳。曰“無善無不善”,塞孟子之性善者也,孟子之操懿也;“無善無惡是謂至善”,通孟子之性善者也,孟子之毛鄭也,概而距之得無過乎?曰:歧“無善無不善”于性善,一彼一此,門戶各別,孟子之所謂性猶在也;混“無善無不善”于性善,面目無改,血脈潛移,孟子之所謂性亡矣。歧性善于“無善無不善”,一是一非,稍有識者,類能別之,告子之說猶不得重為世道之害;混性善于“無善無不善”,呂贏共族,牛馬同曹,告子之說且居然竄入羲、堯、周、孔之宗矣。論至于此,與其混也,寧其歧也。嗚呼,此吾儒之所為硜硜護持,力爭于毫釐抄忽之間,而必不敢苟為遷就,與世同其滔滔者也。

  一曰立志。立志云何?志者,心之所之也。莫貴于人,莫靈于心。心欲超凡民而之豪傑,豪傑矣;心欲超豪傑而之聖賢,聖賢矣。有不然者,由其漫然不知自貴耳。幸而知自貴矣,乃或遇富貴貧賤之交則動,遇毀譽之交則動,遇死生之交則動,是情識可得而攙也。又或憑一察挾一班,語上則黜下,語實則擯虛,語頓則薄漸,語方則左圓,渾然之中強生揀擇,是意見可得而攙也。于是純者駁,通者礙,我之心且不得而有之,即有所就,揆之自家性命了無干涉。總之浮生浪死,虛擔一個人名而已,與所謂漫然者無以異矣,豈不可惜?昔孔子發憤至于日不食、夜不寢;孟子願學孔子,即伊尹、夷惠猶然舍之而不屑,所以卒成大聖大賢,由此也夫、非吾師也耶?是故君子立志之為要。

  一曰尊經。尊經云何?經,常道也。孔子表章六經,程朱表章四書,凡以昭往示來、維世教、覺人心,為天下留此常道也。譬諸日月焉,非是則萬古晦冥;譬諸雨露焉,非是則萬古枯槁。學者試能讀一字便體一字,讀一句便體一句,心與之神明,身與之印證,日就月將,循循不已,其為才高意廣之流歟?必有以抑其飛揚之氣,斂然思俯而就,不淫于蕩矣;其為篤信謹守之流歟?必有以開其拘曲之見,聳然思仰而企,不局于支矣。所謂陶冶德性,變化氣質,胥而納諸大中至正之歸,其功豈淺鮮耶?若厭其平淡,別生新奇以見超,是曰穿鑿;或畏其方嚴,文之圓轉以自便,是曰矯誣;又或尋行數墨,習而不知其味,是曰玩物;或膠柱鼓瑟,泥而不知其變,是曰執方。至乃枵腹高心,目空于古,一則曰何必讀書,然後為學;一則曰六經注我,我注六經;即孔子大聖一腔苦心,程朱大儒窮年畢力,都付諸東流已耳。然則承學將安所持循乎?異端曲說紛紛藉藉,將安所折衷乎?其亦何所不至哉。是故君子尊經之為要。

  一曰審幾。審幾云何?幾者,動之微,誠偽之所由分也。本諸心,必徵諸身;本諸身,必徵諸人,莫或爽也。凡我同會,願反而觀之,果以人生世間不應飽食煖衣,枉費歲月,欲相與商求立身第一義乎?抑亦樹標幟、張門面而已乎?果以獨學悠悠,易作易輟,欲相與交修互儆,永無退轉乎?抑亦慕虛名、應故事而已乎?由前,則一切精神用事也;由後,則一切聲色用事也。精神用事,人亦以精神赴之,相薰、相染、相率而入于誠矣,所以長養此方之善根,厥惟今日;聲色用事,人亦以聲色赴之,相薰、相染、相率而入于偽矣,所以斬削此方之善根,亦惟今日。《中庸》曰:“知遠之近,知風之自,知微之顯。”其斯之謂與?是故君子審幾之為要。

 

二惑

  二惑云何。一曰:錫故未有講學之會也,一旦創而有之,將無高者笑、卑者駭,是亦不可以已乎?請應之曰:固也。雖然龜山先生不嘗講于斯乎?二泉先生不嘗講于斯乎?今特仍其故而修之耳。且所為笑者謂迂闊而不切耳,所為駭者謂高遠而難從耳。竊惟:倫必惇,言必信,行必敬,忿必懲,欲必窒,善必遷,過必改,誼必正,道必明。不欲必勿施,不得必反求。學者,學此者也;講者,講此者也。凡皆日用常行須臾不可離之事,曷云迂闊?又皆愚夫愚婦之所共知共能也,曷云高遠?此其不當惑者也。

    一曰:學顧躬行何如耳,將焉用講?試看張留侯、郭汾陽、韓、范、富、歐諸公何嘗講學,而德業聞望照耀百世。至如邇時某某等無一日不講,無一處不講,無一人不與之講矣,乃所居見薄,所至見疑,往往負不韙之名于天下,何也?請應之曰:固也。雖然假令張留侯、郭汾陽、韓、富諸公而知學,不遂為稷、契、皋陶乎?所稱某某等之病,不在講也,病在所講非所行,所行非所講耳。夫士之于學,猶農之于耕:農不以耕為諱,而士乃以講學為諱;農不以宋人之槁苗移詬于耕,而士乃以某某等之毀行移詬于講學,抑亦舛矣!此其不必惑者也。不當惑而惑,昧也;不必惑而惑,懦也,協而破之,是在吾黨。

 

九益

  九益云何?國家設學,本教人為聖為賢,非徒也。惟是士之所習者佔畢,所希者科名,父兄師友之間相期相督不過如是而止,失其本矣。今茲之會,專以道義相切磨,使之誠意、正心、修身,以求馴至乎聖賢之域,而設學之初意庶幾不負,一也。善無方,與人為善亦欲其無方。今茲之會,近則邑之衿紳集焉,遠則四方之尊宿名碩時惠臨焉。其有嚮慕而來者,即草野之齊民,總角之童子,皆得環而聽教,所聯屬多矣,二也。嘗試驗之燕居獨處,了無事事,操則游思易乘也,縱則惰氣易乘也。當會之時,長者儼列于前,少者森列于後,耳目一新,精神自奮,默默相對,萬慮俱澄,即此反念入微,便可得安身立命之處矣,三也。至如家庭之間,妻子之與狎,童僕之與偕,煦煦耳,親朋知故之往來,溷溷耳,又最易堕落也。當會之時,非仁義不談,非禮法不動,瞻聽之久,漸摩之熟,氣體為移,肺肝為易,一切凡情俗態不覺蕩然而盡矣,四也。學者第無志于道,誠有志于道,方當不遠萬里尋師覓友。乃今一堂之上,雍雍濟濟,能彼此互相嚴憚,有餘師矣;能彼此互相切磋,有餘友矣。聲應氣求,隨取隨足,道孰近而事孰易焉?五也。一人之見聞有限,眾人之見聞無限。于是或參身心密切,或叩詩書要義,或考古今人物,或商經濟實事,或究鄉井利害,蓋有精研累日夕而不得,反復累歲月而不得,旁搜六合之表而不得,逖求千古之上而不得。一旦舉而質諸大眾之中,投機遘會,片言立契,相悅以解者矣,六也。且是會也,無謂每年僅八舉,每舉僅三日,每日僅數刻已也。誠即是時,反而追按其既往,凡往者之所為,揆諸目今對眾,一念能悉符合否?必有惺然不容瞞昧者矣。又即是時徐而預籌其將來,凡來者之所為,率吾目今對眾,一念能不滲漏否?必有凜然不容放鬆者矣。然則只此數刻間,即所以起舊圖新,為眾身作結束,而在會者務俾未會之先,既會之後常如會時,亦總之了此數刻間公案耳,豈非人生一大關鍵耶?七也。此猶就自家檢點言也,而人之檢點我尤甚。若曰是依庸堂中人耶,庸言信乎?庸行謹乎?是麗澤堂中人耶?願聞己過乎?樂道人善乎?又若曰是道南祠中,所為齋明盛服,肅謁入先生之前者耶?異時孰當楊先生乎?孰當羅先生乎?孰當胡先生乎?孰當喻先生、尤先生、李先生、蔣先生、邵先生乎?夫如是,其責我也不已周乎!其望我也不已厚乎!其愛我也不已至乎!夫如是,縱欲妄自菲薄,聊自姑息,庸可得乎?豈非人生一大幸事耶?八也。吾見世之能自樹者亦不少矣,或立節、或立功、或立言,非不足以名當時而傳後世也。然自道觀之,猶枝葉非本根也。會以明學,學以明道,從本根出,枝葉而後。其立言也,聲為律矣,非復如世俗之所謂立言矣;其立功也,日新而富有矣,非復如世俗之所謂立功矣;其立節也,成仁取義,浩然塞天地矣,非復如世俗之所謂立節矣,豈非人生一大究竟耶?九也。凡此皆致益之道。協而崇之,是在吾黨。

 

九損

  九損云何?比昵狎玩,鄙也;黨同伐異,僻也;假公行私,賊也;或評有司短長,或議鄉井曲直,或訴自己不平,浮也;或談暖昧不明及瑣屑不雅、怪誕不經之事,妄也;己有過,貴在速聞速改,而或惡人之言,巧為文飾,怙也;人有過,貴在委曲密移,而或對眾指切,致其難堪,悻也;問答之間,意見偶殊,答者宜徐察問者之指若何,明白開示。而或遽為沮抑,使之有懷而不展。問者宜細繹答者之指若何,從容呈請,而或遽為執辨,至于有激而不平,滿也;人是亦是,人非亦非,道聽塗說,略不反求,莽也。凡此皆致損之道,協而屏之,是在吾黨。

  愚所條具,大都就《白鹿洞規》引而伸之耳,非能有以益之也。退而思之,更發深感。追惟龜山先生自洛而歸也,程淳公目送之曰:“吾道南矣。”自是一傳得豫章,再傳得延平,三傳得考亭,而其學遂大顯,皆南產也。淳公之言,庶幾其知命歟?先生之游吾錫,樂而安之,至曆十有八年不舍,其眷眷如是。

  蕞爾東林,屢廢屢興,即已大半落為僧區。幸其舊地可復,于是得以嚴飭廟貌,奉羅、胡七君子左右以從,而又于其旁辟講堂,築學舍,群同志友切磨其間,意亦天之所留以惠我後人歟?夫安知不在向者道南識中耶?然則今日之會,乃一最勝機緣也。且自先生迄于今,已四百餘歲矣。頃者有事東林,請諸當道,當道惠然許可,相與一意表章,傳諸大眾。大眾翕然踴躍,相與交口讚歎。非夫東林之為靈也,先生也。先生上承濂洛,下啟考亭,四先生之精神,直與天地相始終。而先生之精神,又與四先生相始終。宜其有觸而即應,不介而自孚也。是故必有先生之精神,而後可以通四先生之精神;必有四先生之精神,而後可以通天下萬世之精神。所為維道脈,繋人心,俾興者勿廢,廢者復興,垂之彌久而彌新也,皆自我方寸間握其樞耳。然則今日之會,乃一最重擔子也。如此機緣,不可辜負,宜作何酬答?如此擔子,不易肩荷,宜作何承當?因復綴其說,與吾黨共商焉。會約儀式附列于左

 

會約儀式

  一、每年一大會,或春或秋臨期酌定,先半月遣帖啟知。每月一小會,除正月、六月、七月、十二月祁寒盛暑不舉外,二月、八月以仲丁之日為始,餘月以十四日為始,會各三日,願赴者至,不必遍啟。

  一、大會之首日,恭捧聖像懸于講堂。午初擊鼓三聲,各具本等冠服詣聖像前,行四拜禮。隨至道南祠,禮亦如之。禮畢,人講堂,東西分坐,先各郡各縣,次本郡,次本縣,次會主,各以齒為序或分,不可同班者退一席,俟眾已齊,集東西相對二揖。申末擊磬三聲,東西相對一揖,仍詣聖像前及道南祠肅揖,而退。第二日、第三日免拜,早晚肅揖,用常服。其小會二月、八月如第一日之禮,餘月如第二日、第三日之禮。

  一、大會每年推一人為主,小會每月推一人為主,周而復始。

  一、大會設知賓二人,願與會者,先期通一刺于知賓,即登入門籍。會日設木柝于門,客至,閽者擊柝傳報,知賓延入講堂。

  一、每會推一人為主,說四書一章。此外有問則問,有商量則商量,凡在會中,各虛懷以聽,即有所見,須俟兩下講論已畢,更端呈請,不必攙亂。

  一、會日久坐之後,宜歌詩一二章,以為滌蕩凝滯,開發性靈之助,須互相倡和,反復涵詠,每章至數遍。庶幾心口融洽,神明自通,有深長之味也。

  一、會眾畢聚,惟靜乃肅,須煩各約束從者,令于門外聽候,勿得混入,以致喧擾。

  一、每會須設門籍,一以稽赴會之疏密,驗現在之勤惰;一以稽赴會之人他日何所究竟,作將來之法戒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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