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曰:王不待大,仁人无敌于天下
日期:2017/6/22 18:00:36 访问次数:294次
  

万章问曰:“宋,小国也,今将行王政,齐楚恶而伐之,则如之何?”孟子曰:“汤居亳,与葛为邻。葛伯放而不祀,汤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牺牲也’。汤使遗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以祀。汤又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粢盛也’。汤使亳众往为之耕,老弱馈食。葛伯率其民,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夺之,不授者杀之。有童子以黍肉饷,杀而夺之。《书》曰:‘葛伯仇饷’,此之谓也。为其杀是童子而征之,四海之内皆曰:‘非富天下也,为匹夫匹妇复雠也。’汤始征,自葛载。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归市者弗止,芸者不变。诛其君,吊其民,如时雨降,民大悦。《书》曰:‘徯我后,后来其无罚。’有攸不为臣,东征,绥厥士女。篚厥玄黄,绍我周王见休,惟臣附于大邑周。其君子实玄黄于篚以迎其君子,其小人箪食壶浆以迎其小人。救民于水火之中,取其残而已矣。《太誓》曰:‘我武惟扬,侵于之疆。则取于残,杀伐用张,于汤有光。’不行王政云尔,苟行王政,四海之内皆举首而望之,欲以为君。齐楚虽大,何畏焉?”

 

万章问曰:“宋,小国也,今将行王政,齐楚恶而伐之,则如之何?”

    战国中晚期,天下无主。战争频仍,富国强兵是那个时代的主旋律;暗无天日,优胜劣汰的丛林法则主导各国诸侯的思维。要么是在军事上强大起来,侵略、奴役或灭亡他国,要么是被侵略、被奴役、被消灭,摆在各诸侯国面前的似乎只有这两条路可供选择。

    宋国发愿行王道仁政,万章担心齐楚这样的大国会“恶而伐之”。类似于今人研习儒学,心中难免会有这样的疑问:在一个功利主义与工具理性主导的社会,崇尚竞争,要做文质彬彬的君子,该如何在社会上立足?

    孟子曰:“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读《孟子》这一章,不由得想起《圣经·马太福音》中的一段话:“你们看那天上的飞鸟,也不种,也不收,也不积蓄在仓里,你们的天父尚且养活它。你们不比飞鸟贵重得多吗?你们哪一个能用思虑使寿数多加一刻呢?”

    对于万章这个疑虑,还可以进一步思考:为什么宋国选择走王道仁政这条光明大道,不但不会得到齐楚两国的羡慕,而是会遭受嫉恨乃至以武力相威胁?是因为宋国破坏了通行的“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国际规则?难道还不允许人家向善学好。孔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国与国之间的关系也是如此,近几年只要留意国际新闻,就可以看到美国费尽心思在破坏中国的一带一路战略。

    在《梁惠王下》,滕文公问孟子:“齐人将筑薛,吾甚恐,如之何则可?”孟子没有正面回答,通过讲述“大王事獯鬻”的故事为滕文公指点迷津。本章,孟子同样没有直接回答万章提出的问题,而是从“汤事葛”的故事讲起,绘声绘色,滔滔不绝,大气磅礴。故事讲完了,“仁者无敌于天下”的道理也阐发清楚了,最后孟子反问道:“齐楚虽大,何畏焉?”

    而且这两章关系非常密切,参照着研读义理,真是相得益彰。同样是在《梁惠王下》,齐宣王问曰:“交邻国有道乎?”孟子对曰:“有。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是故汤事葛,文王事昆夷;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故太王事獯鬻,勾践事吴”。

    周大王事獯鬻,事之以皮币、犬马、珠玉,皆不得免,最后把土地送上,曰:“君子不以其所以养人者害人”。周大王怜惜百姓的生命,为了避免与獯鬻争斗,从豳地迁移到岐山,孟子称许周大王事獯鬻为“智者以小事大”。

    孟子曰:“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也”。孟子判定“汤事葛”为“仁者以大事小”。今人研读本章,必须贯彻“以大事小”这个思想主线,否则就会产生误读误判。

    “汤居亳,与葛为邻。葛伯放而不祀,汤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商汤质问葛伯为什么不祭祀先祖,这口气像是江湖上老大哥训斥小弟,又像美国动辄以人权为借口干涉别国内政。尤其是读到这句“为其杀是童子而征之,四海之内皆曰:‘非富天下也,为匹夫匹妇复雠也’”,今人是不大相信的。美国发动两次海湾战争,居心何在?前些年,央视新闻一口咬定美国发动海湾战争的目的是为了获得石油资源,但美国政府宣称他们为了正义而战。

    孟子说汤事葛为“仁者以大事小”,为什么孟子称许商汤为仁者?如何界定“以大事小”的内涵?“以大事小”具体表现在哪里?今人研读儒家经典要放下傲慢与成见,不能以自私褊狭的心态看待汤之事葛以及汤之征葛。

    “汤使遗之牛羊”“汤使亳众往为之耕”,汤为葛伯提供这些物质上的帮助,都是围绕祭祀活动而展开的。“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汤使人质问葛伯:“何为不祀”?这是责人之善而成人之美。应从道德教化这个高度来理解“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而不能停留在物质层面的馈赠上。

    对比一下太王送皮币、犬马、珠玉乃至土地给獯鬻,再结合孟子所言“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就不难把商汤之“以大事小”与太王之“以小事大”区分开来。

    今人知“力”而不知“德”,鄙陋至极,一说到“统治”,就联想到阶级剥削与阶级压迫。从德性上来考察“统治”一词的涵义,统治,一统而治理之,乃德性之下贯流行,即孟子所谓“仁者以大事小”。

    “以大事小”,即是居上而临下。但“居高临下”说的不是气势,而是德性,如《中庸》曰:“唯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知,足以有临也”。再如孟子曰:“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汤质问葛伯“何为不祀”,不是颐指气使,而是玉汝于成。

    责人之善是有条件的,如孟子曰:“人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所求于人者重,而所以自任者轻”。商汤可以主动派使者问责葛伯,但獯鬻侵扰太王,太王却不可问责獯鬻。“责人之善”应该与孟子所谓“敌国不相征”贯通起来,虽然是一文一武,但两者在义理上是想通的。

    孟子曰:“春秋无义战。彼善于此,则有之矣。征者,上伐下也,敌国不相征也”。居上临下才可以责人之善,居上伐下才能称之为“征”。通过“大小”“上下”这一对矛盾,重点去领会这个“中”之义蕴。一言以蔽之,唯有继天道而立人极,以德配天,才可以折衷权衡,才能够赏善罚恶。

    “汤始征,自葛载”。对于葛伯责善不成,退而求其次,商汤选择以武力征讨。征讨与侵略性质不同,征讨的目的是去他国之恶,所谓“诛其君,吊其民,如时雨降”,侵略的目的是掠夺他国土地、城池与人口。

    “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如何来理解“仁人无敌于天下”,对于把握本章义理脉络非常关键。万章问:“宋,小国也,今将行王政,齐楚恶而伐之,则如之何?”孟子铺叙了这么一大段文字,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正是要落在“仁人无敌于天下”,以此来打消万章心中的疑虑。

    孟子曰:“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本章以“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来解说商汤“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所谓“仁者无敌”,非以力服人,而是以德服人。

    另一章,孟子曰:“邻国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生民以来未有能济者也。如此,则无敌于天下,天敌于天下者,天吏也”。父母与子女之间有上下尊卑的秩序,与“征者,上伐下也”相契合。

    所谓“仁者无敌”,是仁者居于高位以德性化成天下,而不是同一层面的两方力量相互较量而一决胜负。论气力,父亲不一定有儿子力量大,但父亲在家中有威严,一发话,儿子须言听计从。在父子之间主导的不是力量,而是恩德,体现的是上下尊卑的秩序。孟子对梁惠王说:“王如施仁政于民,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

    《大学》《中庸》点出“慎独”,独,无对也。可以从这个“独”字入手来领会“仁人无敌于天下”。所谓“无敌”,不是自己的势力非常强大,统率大军横扫天下找不到一个对手,而是以德服人、以善养人,天下士农工兵商均心悦诚服,根本没有人愿意站在仁者的对立面。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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