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不迁怒,不贰过”
日期:2017/7/19 11:18:12 访问次数:223次
  

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论语·雍也》)

 

 

   另一章,季康子问了同样一个问题,孔子的回答比较简略。

   季康子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论语·先进》)

   朱子引范氏之言曰:“哀公、康子问同而对有详略者,臣之告君,不可不尽。若康子者,必待其能问乃告之,此教诲之道也”。

   有一种观点认为,鲁哀公爱迁怒于人,同样的错误总是一犯再犯,孔子称赞颜子好学,有意点出“不迁怒、不贰过”,是为了讽谏哀公。

   如此解读“不迁怒,不贰过”,浮在表面。一部《论语》,孔子前后多次点出“好学”,唯此章以“不迁怒,不贰过”阐发“好学”,这是孔子论心性功夫最精微的一句。

   子曰:“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中庸》第8章)

   子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系辞传》)

   《中庸》“择乎中庸,得一善”与《系辞传》“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均是在解说颜子之“好学”,可与“不迁怒,不贰过”参照着研读。三处言说的角度有所不同,从义理上考察,却是相互印证,殊途同归。

 

 

   陆象山曰:“易简工夫终久大,支离事业竟浮沈”。象山主张“发明本心”,批评朱子之学支离决裂,不求诸己而求诸外。一日,象山兄长问象山先生:“吾弟今在何处做工夫”?象山答曰:“在人情事变物理上做些工夫”。

   象山之学以“尊德性”为主,却说自己在人情事变上做工夫。对于常人来说,事物复杂多变,千头万绪,应接不暇,说在人情事变上做工夫,一般总是联想到“务外遗内,博而寡要”。

   孔子说颜子“不迁怒,不贰过”,正是从人情事变上阐发“好学”,“怒”、“过”虽然说的是人情事变,“不迁怒,不贰过”则是心上功夫。象山对于“不迁怒,不贰过”,默契于心,深造而自得之。

   阳明先生说:“颜子不迁怒,不贰过,亦是有未发之中,始能”。《中庸》首章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有未发之“中”,则有发而皆中节之“和”。颜子不迁怒,毕竟生了怒;不贰过,则已有过。考察“不迁怒,不贰过”,其境界显然不及《中庸》所谓“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考虑到“中”之涵义有深浅不同,阳明先生说颜子有未发之“中”,此是“守中”而不是“时中”,没有对颜子过于推崇,而为后人领会“不迁怒,不贰过”之义理指示了一个路径。

 

 

   程子曰:“颜子之怒,在物不在己,故不迁”。又曰:“喜怒在事,则理之当喜怒者也,不在血气则不迁。若舜之诛四凶也,可怒在彼,己何与焉。如鉴之照物,妍媸在彼,随物应之而已,何迁之有?”

   程子如此理解“不迁怒”,把“怒”虚化,考察程子用心,也是为了推崇颜子,为后世学者树立一个好学的榜样,但反而把颜子的境界给降低了。此外,孔子以“不迁怒,不贰过”说“好学”,如果以“如鉴之照物,妍媸在彼,随物应之而已,何迁之有”来解“不迁怒”,那么“不迁怒”与“好学”,其间有什么关系?

   《系辞》曰:“神以知来,知以藏往”。庄子曰:“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系辞》说“往来”,庄子说“不将不迎”;《系辞》说“藏”,庄子说“不藏”;《系辞》连说两个“知”,“知”为“感”,主动的意味强,庄子以“镜”喻“心”,偏说个“应”。

   对比分析这两句话,可见庄子此言针对性很强。庄子鼓吹逍遥自适、物我两忘,在庄子看来,《系辞》所谓“知”与“藏”,落在“用智”与“自私”上。“自私则不能以有为为应迹,用智则不能以明觉为自然”,后世道家门徒批儒,似乎还能入室操戈,从大程夫子这句话中找到根据。

   其实,儒家所说“知”,合“感”与“应”而内外通透、运化不已,而庄子所谓“应而不藏”,看似高明,不过是虚说光景。“知”与“应”,“藏”与“不藏”,从中便可体会出儒道两家境界之高下。

   《系辞》曰:“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恒易以知险;夫坤,天下之至顺也,德行恒简以知阻”。乾之恒“易”而坤之恒“简”,但“易”与“简”是在“知险”与“知阻”中展现出来。没有“险”与“阻”,乾之恒“易”与坤之恒“简”就流于虚说。

   同理,对于“不迁怒,不贰过”,须承认颜子有“怒”有“过”,然“怒”与“过”正是进德之资粮,上达之阶梯。

 

 

   孔门弟子三千,贤者七十二,孔子亲点德行科就有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四人,然孔子独称颜子为好学,由此可见“好学”之难能可贵。

   程子曰:“夫诗、书、六艺,三千子非不习而通也,然则颜子所独好者,何学也?学以至圣人之道也”。

   孔门为己之学本以成德为目的,知来本无知,学而无所学,“学”作为动词,之后不能加宾语。从语法上分析“好学”,“好”只是作为副词修饰“学”。而程子所谓“颜子所独好者,何学也”,有把“好学”一词当作动宾结构的意思,对于“好学”理解有偏差。

   《中庸》20章曰:“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生而知之”与“学而知之”相比,“生知”为好学;“学而知之”与“困而知之”相比,“学知”为好学。

   但孔子所谓“好学”有特定涵义。孔子除了表扬颜子好学,还称自己“好学”,所谓“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由于孔子不承认自己为生而知之(“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所以,只能把“好学”界定在“学知”与“生知”之间。

   孔子以“不迁怒,不贰过”解说“好学”,要把握“好学”的内涵,关键是体会从“怒”到“不迁怒”、从“过”到“不贰过”这个中间的环节,颜子如何在心上用功夫。无论是省察克治,还是事上磨练,从中须体会出《大学》格物功夫来。

 

 

   不怕念起,就怕觉迟。颜子心中生怒,立刻就能察觉,一察觉到“怒”,当下用克己功夫,几乎是一觉便化,故颜子不是有怒不迁,而是无怒可迁。《系辞》所谓“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前者说“知”之明觉精察,落在省察上;后者说“行”之真切笃实,落在克治上。

   常人生了怒气,反客为主,被怒气牵引而不能做到自主自觉,不仅察觉得慢,且不能勇猛坚决对治怒气。阳明先生说“颜子不迁怒,不贰过,亦是有未发之中,始能”。颜子有未发之中,对于“怒”能觉察得细致入微,对治“怒”也能做到刚毅勇猛。

   常人犯错,总是临事迷惑,事后后悔不已。颜子临事有过,正好在过错的当下用功夫,格物而穷其理,再遇到同类事情就不会犯同样错误了。孔子曰:“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先事后得,非崇德与”。孔子虽然没有点出“格物”,但从这三句话均要体会出“格物”功夫来。

   《中庸》第8章曰:“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阳明先生说颜子有未发之“中”,正与《中庸》所谓“择乎中庸”相印证,只是阳明先生从本体上说“未发之中”,《中庸》从功夫上说“择乎中庸”。

   颜子从“过”到“不贰过”,不是通常所谓获得经验、吸取教育这么简单,而是“择乎中庸,得一善”。“格物”不是“逐物”,“善”非自外面袭取而来,“择乎中庸,得一善”,如阳明先生曰:“以诚意为主,去用格物致知的工夫,即工夫始有下落”。

   另一方面,“择乎中庸,得一善”,此“善”虽然不是从事物上直接袭取而来,但还具有外在性,且是有限的,非性本善,没有全得大本之“中”,就不能做到“发而皆中节”。在前面加数词“一”,“得一善”正与“不贰过”呼应。颜子遇到同类事物不会犯同样错误,但在面对新事物时还会有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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