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泉证道
日期:2017/8/3 23:08:36 访问次数:122次
  

丁亥九月初八日,德洪与畿访张元冲舟中,因论为学宗旨。畿曰:“先生说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此恐未是究竟话头”。德洪曰:“何如?”畿曰:“心体既是无善无恶,意亦是无善无恶,知亦是无善无恶,物亦是无善无恶【1】。此推论有问题。四句教首句“无善无恶心之体”,心之无善无恶本为虚说,此“无善无恶”不是“至善”。“心意知物只是一事”,却不能虚说,首句经由二三句过渡到末句,正是通过格物致知功夫而全其心体,阳明先生所谓“为惟精而求惟一也”。如果从下学工夫上说,四句教是循环往复的。从本体上说,四句教最后落到“格物”上,“格物”乃《中庸》所谓“成物”;“事事物物皆得其理”,即《大学》所谓“明明德于天下”。到了末句,才全其心体,复其“至善”之本体。若说意有善有恶,毕竟心亦未是无善无恶”。对于意之有善有恶,应从正面去看。如没有意之善、恶,就无法用为善去恶之诚意功夫。朱子曰:“人必全体是,而后可以言病痛”。阳明先生曰:“学者欲为圣人,必须廓清心体,使纤翳不留,真性始见,方有操持涵养之地”。《大学》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均是心上工夫。明明德于天下,“天下”即是吾心;身修、家齐、国治,身、家、国便是吾心。以“平天下”为参照观“治国”,或以“齐家”为参照观“修身”,均可见吾心之有善有恶。德洪曰:“心体原来无善无恶,今习染既久,觉心体上见有善恶在,为善去恶,正是复那本体功夫。若见得本体如此,只说无功夫可用,恐只是见耳。”“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四句教前两句合在一起,所要表达的意思正是:“心无体,以天地万物感应之是非为体”(《传习录》277条)。善、恶二字贯穿于四句教始终,四句教分别以善恶来说心、意、知、物。善、恶为感应之“几”,《系辞》曰:“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阳明先生曰:“良知只是个是非之心,是非只是个好恶;只好恶就尽了是非,只是非就尽了万事万变”。(《传习录》288条)畿曰:“明日先生启行,晚可同进请问”。

是日夜分,客始散,先生将入内,闻洪与畿候立庭下,先生复出,使移席天泉桥上。德洪举与畿论辩请问。先生喜曰:“正要二君有此一问!我今将行,朋友中更无有论证及此者,二君之见正好相取,不可相病。汝中须用德洪功夫。本体为学问工夫之头脑,本体立,工夫方有着落。如明道先生云:“才学便须知有用力处,既学便须知有得力处”。德洪须透汝中本体。工夫只是去尽自家这个本体,而不是从外面袭取,附加到本体上。阳明先生曰:“学者亦须是知得心之本体亦元是如此,则操存功夫,始没病痛”。二君相取为益,吾学更无遗念矣。”

德洪请问。先生曰:“有只是你自有,良知本体原来无有,本体只是太虚。阳明先生这里说“有”“无”,工夫为“有”,本体为“无”。太虚之中,日月星辰,风雨露雷,阴霾饐气,何物不有?而又何一物得为太虚之障?人心本体亦复如是。太虚无形,一过而化,亦何费纤毫气力?德洪功夫须要如此,便是合得本体功夫。”工夫合得本体,物我内外通透,过化存神,所谓“无”,即是“心无体”。阳明先生曰:“良知只是个是非之心,是非只是个好恶”。又曰:“是非两字,是个大规矩,巧处则存乎其人”。是非好恶为“有”,“诚意”正是落在是非好恶上做工夫,工夫纯熟到了“巧处”,便是“无”。
畿请问。先生曰:“汝中见得此意,只好默默自修,不可执以接人。上根之人,世亦难遇。一悟本体,即见功夫,物我内外,一齐尽透,此颜子、明道不敢承当,岂可轻易望人?“一悟本体,即见功夫,物我内外,一齐尽透”,这是阳明先生所谓“合得本体功夫”。而王龙溪所谓“四无”,“无心之心则藏密,无意之意则应圆;无知之知则体寂,无物之物则用神”,不过是虚说光景。二君已后与学者言,务要依我四句宗旨: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2】。以此自修,直跻圣位;以此接人,更无差失”。孔子曰:“七十而从心所欲不踰矩”。《中庸》曰:“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儒家所谓“时中”,内外通透、本末一贯,包涵着化民易俗、开物成务,不同于佛道两家所追求个体的物我两忘、自在逍遥。故本体透后,仍有工夫,这大化流行、参赞化育本身就是工夫。
畿曰:“本体透后,于此四句宗旨何如?”王龙溪认为,一旦悟入良知本体,就不须做诚意工夫了。王龙溪问“本体透后,于此四句宗旨何如”,是想得到阳明先生的印证。先生曰:“此是彻上彻下语,自初学以至圣人,只此功夫。初学用此,循循有入,虽至圣人,穷究无尽。尧、舜精一功夫,亦只如此。”阳明先生说四句教“是彻上彻下语,自初学以至圣人,只此功夫”。彻上彻下,孔子所谓“下学而上达”,《中庸》所谓“极高明而道中庸”。先生又重嘱付曰:“二君以后再不可更此四句宗旨。此四句中人上下无不接着。我年来立教,亦更几番,今始立此四句。人心自有知识以来,已为习俗所染,今不教他在良知上实用为善去恶功夫,只去悬空想个本体,一切事为,俱不著实。此病痛不是小小,不可不早说破。”是日洪、畿俱有省。“上达”须从“下学”处笃实用工夫做起,才不会凌空蹈虚。阳明先生的叮嘱,钱德洪先生一生恭敬奉持,王龙溪却置若罔闻。天泉证道,让王龙溪产生了错觉。其数十年讲学,都是围绕“见在良知说”与“四无说”而展开。在王龙溪看来,“四无”是接引利根人的,四句教是为“其次立法的”。王龙溪鼓吹“良知一点虚明,便是入圣之机”,认为“致良知原为未悟者设”,若在“良知”前加一个“致”,于本体上便生障碍,流于虚寂,诚如阳明先生所言:只去悬空想个本体,一切事为,俱不著实。

 

注 释

 

【1】 畿曰:心体既是无善无恶,意亦是无善无恶,知亦是无善无恶,物亦是无善无恶。

   阳明先生曰:“然至善者,心之本体也,心之本体,那有不善?如今要正心,本体上何处用得功?必就心之发动处才可著力也。心之发动不能无不善,故须就此处著力,便是在诚意”。(《传习录》 317条)

   四句教为什么要从首句“无善无恶心之体”过渡到次句“有善有恶意之动”,因为在心体上用不得工夫,从心之发动处才可著力做工夫,阳明先生其实是强调从“下学”来实现“上达”,从“学知”实现“生知”。

   在《传习录》30条,阳明先生曰:“为学须有本原,须从本原上用力”。论本原,只能说心体为本原,而不能以意念为本原。从文辞上看,30条与317条似乎矛盾,从义理上两条须贯通起来。所谓“从本原上用力”,只是为工夫指示一个“头脑”。工夫真正落在本体上,就尽这个本体,其实就是在事事物物上不断涵养扩充此心。如阳明先生曰:“心无体,以天地万物感应之是非为体”。

   另须注意,“然至善者,心之本体也”,“至善”即是四句教首句所谓“无善无恶”。此处“至善”为虚说,真正本体上通透,“物我内外,一齐尽透”,心之发动,如《中庸》所谓“发而皆中节”,也是至善无恶的。

 

【2】 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良知只是个是非之心,是非只是个好恶,只好恶就尽了是非,只是非就尽了万事万变”。(《传习录》288条)“心无体,以天地万物感应之是非为体”。(《传习录》277条)

   结合《传习录》277条与288条来研读四句教,就会明白,四句教为何要从心体之无善无恶过渡到意念之有善有恶。悬置本体,必然忽略功夫,阳明先生说“心无体”“良知只是个是非之心”,正是要破除这个凌空悬置的心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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