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读《诗经》:令人相见的《草虫》
日期:2017/8/28 0:32:02 访问次数:664次
  

    子曰:“《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读此文,才发觉以前至少对于“观”与“群”的理解是片面的,肤浅的。君者,群也,《学记》曰:“古之王者建国君民,教学为先”。为政者居上位,如是有德君子,则能“观”,能“群”,能平章百姓,协和万邦。反之,则如曾子所谓“上失其道,民散久矣”,最坏的情况则是“龙战于野,其道穷也”。

    文章提出,至情至性,天道人事,流行无碍,这便是诗教:“因情设教,从人情自然出发建设社会伦理、国家生活”。政治儒学,不能搞生搬硬套、裁剪嫁接,更不能向壁虚造,主观建构一个乌托邦的理论体系。政治、伦理与道德教化,本于人情。情到至真至诚处,便是尽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物之性,修己安人,明明德于天下就是王道仁政。柯小刚老师此文,值得对政治儒学感兴趣的人士阅读。

 


 

 

诗经·国风·召南·草虫

 

喓喓草虫,趯趯阜螽。
未见君子,忧心忡忡。
亦既见止,亦既覯止,我心则降。

 

陟彼南山,言采其蕨。
未见君子,忧心惙惙。
亦既见止,亦既覯止,我心则说。

 

陟彼南山,言采其薇。
未见君子,我心伤悲。
亦既见止,亦既覯止,我心则夷。

 


 

 

能感、能降、令人相见


——读《诗经·草虫》

 


柯 小 刚

 

 


    《草虫》感情的直白和强烈,使它成为现代人最喜欢的诗篇之一。然而,这种喜爱是深具反讽意味的。正是在对激情的颂扬中,现代人丧失了激情。对于现代人来说,《草虫》感情的深挚强度已经成为一种传说。为什么会发生如此反讽性的变化?因为现代《诗》解强调《草虫》这类诗篇说的不过是男女相思相见,但放弃了进一步思考男女相思相见的根源。

    情失其源,则其流不远,以至于干涸,乃至只有借助毒品才能使人重新“充满激情”,这恐怕是现代早期的激情鼓吹者始料未及的结果。当现代人一味争取爱的权利时,忘记了爱首先是一种能力。当爱的权利得到保障时,爱的能力却已丧失。这时候,当他们重新面对《草虫》这类诗篇的时候才猛然发现,原先备受批判的古典诗经解读远不只是所谓“强加于爱情之上的道德化解读”,而是深入感情源头的本源之思,以及对爱之能力的深层教养和培护。

    古人深深了解男女之情的根源所在,所以从男女出发,谈及《草虫》的夫妇之情与礼(《毛诗》之礼、朱子《诗集传》之情)、君民之情与义(鲁诗、《左传》及《诗经原始》的君臣之义),至情至性,天道人事,流行无碍。这便是诗教:因情设教,从人情自然出发建设社会伦理、国家生活。

    相反,现代诗解貌似颂扬男女爱情,反对礼教,鄙弃天道,实际降低了人类爱情之于人类生活的建设意义,也减弱了爱情体验的深度和强度。所以,毫不奇怪的是,伴随着现代人对爱情的颂扬,现代爱情、婚姻和家庭生活反倒日益淡薄。而且,与之相应,伴随着人道主义的日益流行和公民社会的完善,公司、社会和国家领域的人际关系反而变得越来越淡漠。
    王夫之《诗广传》论《草虫》云:

    君子之心,有与天地同情者,有与禽鱼草木同情者,有与女子小人同情者,有与道同情者,唯君子悉知之。悉知之则辨用之,辨用之尤必裁成之,是以取天下之情而宅天下之正,故君子之用密矣。

 

    “喓喓草虫,趯趯阜螽”:物类相感在同与不同之间。完全不同则风马牛不相及,完全相同则难以相互吸引,甚至相互排斥。陆佃《埤雅》辨草虫阜螽云:“《尔雅》曰‘阜螽,蠜;草虫,负蠜’,盖草虫鸣,阜螽跃而从之,故阜螽曰蠜,草虫谓之负蠜也”(《埤雅》卷一)。

    故郑笺云:“草虫鸣,阜螽跃而从之,异种同类,犹男女嘉时以礼相求呼。”之二虫一在草间,一在阜上,同又不同,故能相感。男女一在外,一处内,一阳一阴,同又不同,故能相感。天下之动至賾而莫不贞夫一,君子之心纯一而能遍体万物,故能与万物同其情而各复其性。

    草虫和阜螽的关系非惟见于首章之起兴,而且贯穿始终。后两章虽不闻虫鸣,惟见登山采蕨采薇,而俯仰之间,犹在草、阜之间耳。“陟彼南山”是阜上之仰观,“采蕨”、“采薇”是草间之俯察。登于阜上而俯身采草,俯仰之间犹草虫阜螽相感之意也。故《左传》载子展赋《草虫》,赵孟谓“在上不忘降”也。能登高仰观而俯身草野,鸣草虫而趯阜螽,则可为“民之主”也(襄二十七年传)。“民之主”并不是人民选举的意见领袖,而是“能群”的君子。在选举中胜出的意见领袖是僭主,是巧言令色的刁民代表。能群的君子则是能让人民“见止”“覯止”“心悦”“心夷”的能群之人。

    《草虫》全篇要点有三:其一相感,“喓喓草虫,趯趯阜螽”;其二升降,“陟彼南山,言采其薇”;其三相见,“未见君子,我心伤悲。亦既见止,亦即覯止,我心则夷。”贯穿三点的则是“君子”。君子能感、能升降、能令人相见。

    孔子谓诗“可以群”,董仲舒云“君者群也”。君子是能令人相见而发生人性公共生活的人,是能让人民在相见中有进退揖让的节度而过着礼乐生活的人。

    庄有可《诗蕴》论《召南》云:“‘召’之为‘感’何也?《诗》曰:‘无言不讎,无德不报’。召,无有不应者也。《召南》也者,圣人南面而听天下,万物皆相见也。”可见《草虫》集中体现了《召南》的政治哲学意蕴。【参庄有可《诗蕴》,王光辉点校,参柯小刚编《诗经、诗教与中西古典诗学》,同济大学出版社,2016年。】

 

    《草虫》的政治哲学仍有强烈的当代批判意义。民主政治的本来意义在于建立人性相感的公共生活,而公共生活的建立有赖于那些下降到人群中去的君子。升降、相感、相见:《草虫》的三个要点对于人类政治生活的维建来说缺一不可。然而,当代民主实践越来越堕落为党团、族群、个人利益和权利的角逐,丧失了“令人相见”的公共性,非常令人遗憾。孟子曾经对梁惠王讲的话,今天同样应该对现代主权者“人民”讲:人民啊,你何必言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鲁诗说深察《草虫》之志,完全行走在人类政治生活何以可能的问题深处。鲁诗家刘向《说苑》载孔子对鲁哀公说:

    “恶恶道不能甚,则其好善道亦不能甚。好善道不能甚,则百姓之亲之也亦不能甚。诗云‘未见君子,忧心惙惙。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说’,诗之好善道之甚也如此”。

    善恶之所以谓“道”,以其能以类相感也。善善相感则政治,恶恶相感则政乱。草虫相感是物类繁衍的基础,夫妇相亲是家庭生活的前提,君民相感而“能群”是政治所以可能的条件。所以,对于汉代诗经学来说,从《草虫》读出人类生活的深远关怀是像“草虫鸣,阜螽跃而从之”一样自然感发的思想,而不是像现代人臆想的那样“把政治伦理道德的含义强加于自然事物和男女爱情之上”。

    能感的关键在下降,《易经》咸、泰之义也,可于“陟彼南山,言采其薇”见之。蕨、薇至微,而能登高俯采,“在上不忘降”之象也。《采蘩》《采蘋》皆在水滨,而《草虫》采蕨采薇则在山上。比之周南,我们也可以看到从《关雎》的河州采荇到《卷耳》登山的变化。“在上不忘降”,故感人尤深。

    咸卦之义,能降则能感,不能降则不感。不感则否隔不通,不能相见。能群的关键在相见而心降。眼与心都是离卦之象。《说卦传》云:“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帝道是人类公共政治生活的原初自然形式,不是后世僭称的“专制帝王”之义。

 

    “帝相见乎离”:事物相见,廓然大公,文明开化,政治生活才得以开显。“离”就是相互关联(附丽)和相见(太阳、眼睛)。“文明”就是事物相见、相参而形成的条理、秩序、制度、文化。“礼”就是相见的节度:士相见礼、聘礼、觐礼、燕礼、乡饮酒礼、冠礼、婚礼、射礼、丧礼……无不含有人物相见、进退揖让的节度。在礼中,人与人相见,人与物相见,乃至物与物也方始相互敞开,从而成其为物。《中庸》云“不诚无物”。诚者,礼之心也;物者,礼之具也;礼者,人之天也,天之人也,天命人之性而人修道之教也。

    所以,《草虫》以其言情之深,可知人类文明之本。情愈深,则及物愈切,喻道愈根本。当然,同时,情愈深,及物愈切,蔽道也愈痼弊。喻道蔽道不在《草虫》之诗,在读者之用心。故船山云:

    悉知其情而皆有以裁用之,大以体天地之化,微以备禽鱼草木之几,而况《草虫》之忧乐乎?故即《草虫》以为道,与夫废《草虫》而后为道者,两不为也。

    即情为道、废情求道,皆非正道。男女相思之情、相见之欲的根源,在于万物气化,各从其类,感而遂通。“喓喓草虫,趯趯阜螽”:草虫与阜螽同又不同。正如“维鹊有巢,维鸠居之”,鹊与鸠同又不同。君子与民同又不同。相比之下,关关雎鸠、呦呦鹿鸣则是更加纯一的同类。所以,召南之气略杂于周南、小雅,而能“日辟国百里”(《大雅·召旻》:“昔先王受命,有如召公,日辟国百里”)。如何在较大范围的政治中“好善道”,可能是召南之诗尤其是《草虫》篇向后世读者提出的永恒问题。(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道里书院”)

版权所有:常州市孔子思想研究会 设计制作:江苏通睿
Copyright (c) 2003-2012 czkongzi.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站长统计 苏ICP备12064339号 [网站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