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王龙溪《滁阳会语》
日期:2017/10/4 13:05:21 访问次数:46次
  

   予赴南谯,取道滁阳,拜瞻先师新祠于紫微泉上。太仆巾石吕子以滁为先师讲学名区,相期同志与其隽士数十人,大会祠下,诸君谬不予鄙,谓晚有所闻,各以所得相质,以求印正。余德不类,何足以辱诸君之教?而先师平生所学之次第,则尝闻之矣。请为诸君诵之,而自取正焉。

   先师之学,凡三变而始入于悟。“悟”字不妥。王龙溪最爱说“悟”,考察其用心,其实是逃避笃实践履工夫而企图顿悟良知本体。阳明先生有时也说“悟”,但并不排斥笃行工夫。如“道之全体,圣人亦难以语人,须是学者自修自悟”。“悟”即知,乃行之明觉精察处,或笃行工夫中的头脑。再如“利根之人一悟本体,即是功夫,人己内外,一齐俱透了”,一悟本体,即是复其“知行的本体”。再变,而所得始化而纯。其少禀英毅凌迈,超侠不羁,于学无所不窥。尝泛滥于词章,驰骋于孙吴,其志在经世,亦才有所纵也。及为晦翁格物穷理之学,几至于殒。王龙溪鼓吹径超顿悟之说,厌恶所谓后天修学工夫,视师门诚意格物、为善去恶之旨为第二义,其言“几至于殒”,过于渲染。《年谱》记载比较客观:“是年为宋儒格物之学。先生始侍龙山公于京师,遍求考亭遗书读之。一日思先儒谓 ‘众物必有表里精粗,一草一木,皆涵至理’,官署中多竹,即取竹格之;沉思其理不得,遂遇疾。先生自委圣贤有分,乃随世就辞章之学”。

   时苦其烦且难,自叹以为若于圣学无缘,乃始究心于老佛之学。筑洞天精庐,日夕勤修炼习伏藏,洞悉机要。其于彼家所谓见性抱一之旨,非惟通其义,盖已得其髓矣。自谓尝于静中内照形躯如水晶宫,忘己忘物,忘天忘地,与空虚同体。光耀神气,恍惚变化,似欲言而忘其所以言,乃真境象也。

   及至居夷处困,动忍之余,恍然神悟,不离伦物感应而是非自见。徵诸四子六经,殊言而同旨。始叹圣人之学坦如大路,而后之儒者妄开迳窦,紆曲外驰。尝见先生送二三耆宿出门,退坐于中轩,若有忧色。德洪趋进请问。先生曰:“顷与诸老论及此学,真圆凿方柄,此道坦如道路,世儒往往自加荒塞,终身陷荆棘之场而不悔,吾不知其何说也!”(《传习录》338条)反出二氏之下,宜乎高明之士厌此而趋彼也。今世学者,皆知宗孔孟,贱杨墨,摈释老,圣人之道,若大明于世。然吾从而求之,圣人不得而见之矣。其能有若墨氏之兼爱者乎?其能有若杨氏之为我者乎?其能有若老氏之清净自守、释氏之究心性命者乎?吾何以杨墨、老释之思哉?彼于圣人之道异,然犹有自得也。(《别湛甘泉序》)

   自此以后,尽去枝叶,一意本原。《年谱》:“始知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以默坐澄心为学地,亦复以此立教。此言极不稳妥,阳明先生区分“气宁静”与“未发之中”,反复强调在事上磨练心性,曰:“天下未有不履其事而能造其理者”。由此可以断定,阳明先生从没有以“默坐澄心”为学,教人静坐,也只是补一段小学收放心功夫。《年谱》:“前在寺中所云静坐事,非欲坐禅入定也。盖因吾辈平日为事物纷拿,未知为已,欲以此补小学收放心一段功夫耳。明道云:‘才学便须知有用力处,既学便须知有得力处。’诸友宜于此处着力,方有进步,异时始有得力处也。”于《传习录》中所谓:“如鸡覆卵,如龙养珠,如女子怀胎,精神意思,凝聚融结,不复知有其他”。“颜子不迁怒、贰过,有未发之中,始能有发而中节之和”。“颜子不迁怒,不贰过,亦是有未发之中,始能”( 《传习录》114条) ;“不可谓未发之中,常人俱有,盖体用一源,有是体即有是用,有未发之中,即有发而皆中节之和”(《传习录》45条 “道德言动,大率以收敛为主,发散是不得已”。“精神道德言动,大率收敛为主,发散是不得已,天地人物皆然”( 《传习录》54条 )种种论说,皆其统体耳。

   一时学者闻之翕然,多有所兴起。然卑者或苦于未悟,高明者乐其顿便而忘积累。王龙溪又悬空拈起这个“悟”字,以“悟”为参照判别卑污与高明。《年谱》:阳明先生与黄绾、应良论圣学久不明,学者欲为圣人,必须廓清心体,使纤翳不留,真性始见,方有操持涵养之地。应良疑其难。先生曰:“圣人之心如明镜,纤翳自无所容,自不消磨刮。若常人之心,如斑垢驳蚀之镜,须痛刮磨一番,尽去驳蚀,然后纤尘即见,才拂便去,亦不消费力。到此已是识得仁体矣。若驳蚀未去,其间固自有一点明处,尘埃之落,固亦见得,才拂便去;至于堆积于驳蚀之上,终弗之能见也。此学利困勉之所由异,幸勿以为难而疑之也”。渐有喜静厌动、玩弄疏脱之弊。《年谱》:客有道自滁游学之士多放言高论,亦有渐背师教者。先生曰:“吾年来欲惩末俗之卑污,引接学者多就高明一路,以救时弊。今见学者渐有流入空虚,为脱落新奇之论,吾已悔之矣。故南畿论学,只教学者存天理,去人欲,为省察克治实功。”先师亦稍觉其教之有偏,故自滁留以后,乃为动静合一、工夫本体之说以救之。阳明先生曰:“只要去人欲、存天理,方是功夫。静时念念去人欲、存天理,动时念念去人欲、存天理,不管宁静不宁静。若靠那宁静,不惟渐有喜静厌动之弊,中间许多病痛只是潜伏在,终不能绝去,遇事依旧滋长。以循理为主,何尝不宁静;以宁静为主,未必能循理”。(《传习录》28条)而入者为主,未免加减回护,亦时使然也。

   自江右以后,则专提“致良知”三字,默不假坐,心不待澄,不习不虑。孟子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孟子以“不学”“不虑”来界定良能、良知,“学”与“虑”,其义浅,并不是鼓励学者悬空去顿悟良知本体。“尧舜,性者也;汤武,反之也”。为学工夫必须有个本原,“自反”的前提是晓得头脑所在,孟子其实是以“尧舜性之”来论“汤武反之”,“性之”为“反之”成为可能的逻辑前提与内在根据。同理,孟子点出“良知”,不但不排斥“学”,反而是告诉学者如何去“学”。盎然出之,自有天则,乃是孔门易简直截根原。经过王龙溪一番解说,“致良知”就过渡到了“见在良知”。盖良知即是未发之中,此知之前,更无未发;良知即是中节之和,此知之后,更无已发。此知自能收敛,不须更主于收敛;此知自能发散,不须更期于发散。王龙溪虚说收敛与发散,阳明先生倡“知行合一”,应结合知行合一、主意与工夫来领会收敛与发散。阳明先生曰:“致良知是学问大头脑,是圣人教人第一义”。 研读《传习录》就会发现,阳明先生反复强调为学须“晓得头脑”,这就是收敛。但阳明先生又是相对于笃实践履工夫而言“头脑”,离开工夫,何谈“头脑”。王龙溪却把良知孤悬起来,鼓吹径超顿悟。收敛者,感之体,静而动也;发散者,寂之用,动而静也。阳明先生曰:“循理则虽酬酢万变而未尝动也,从欲则虽槁心一念而未尝静也”。抛却这个“理”字,同样是在虚说体用与动静,流于口头禅。

   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真切是本体,笃实是工夫。《中庸》云“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知之外更无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明觉是本体。孟子曰:“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精察是工夫,行之外更无知。故曰:“致知存乎心悟”。阳明先生曰:“良知只是个是非之心,是非只是个好恶,只好恶就尽了是非,只是非就尽了万事万变”。又曰:“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心无体,以天地万物感应之是非为体”。如何能断言“致知存乎心悟”?此正是舍物理而求吾心,心与知均流于虚寂“致知焉尽矣”。先生曰:“孔子无不知而作,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此是圣学真血脉路”(《传习录》259条)

   逮居越以后,所操益熟,所得益化,信而从者益众。钱德洪先生曰:“先生初归越时,朋友踪迹尚寥落。既后四方来游者日进……尝闻之同门先辈曰:‘南都以前,朋友从游者虽众,未有如在越之盛者。此虽讲学日久,孚信渐博,要亦先生之学日进,感召之机,申变无方,亦自有不同也’”。时时知是知非,时时无是无非。《中庸》云“时措之宜也”, 王龙溪直接由“知是知非”过渡到“无是无非”,无“义”与“宜”,必然凌空蹈虚。可见,王龙溪说“时时”,反而背离“时中”义。此外,阳明先生何曾说过“无是无非”?“是非两字,是个大规矩,巧处则存乎其人”。阳明先生只点出一个“巧”字,孟子所谓“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王龙溪有意曲解阳明先生话语,曰:“良知知是知非,良知无是无非;知是知非,即所谓规矩,忘是非而得其巧,即所谓悟也”。开口即得本心,更无假借凑泊,如赤日丽空而万象毕照,如元气运于四时而万化自行,亦莫知其所以然也。

   盖后儒之学泥于外,二氏之学泥于内。阳明先生曰:“颜子不迁怒,不贰过,亦是有未发之中,始能”。为学得个头脑工夫,对于大本之“中”有初步的领会,然后可以言内外,才能真知“逐物”与“著空”之病痛。既悟之后则内外一矣,万感万应,皆从一生,兢业保任,不离于一。晚年造履益就融释,即一为万,即万为一,无一无万,而一亦忘矣。“即一为万,即万为一”,虽然只是虚说光景,但还不至于违背儒家义理。“无一无万,而一亦忘矣”,则彻底流于老释。

先师平生经世事业震耀天地,世以为不可及。要之,学成而才自广,机忘而用自神,亦非两事也。

先师自谓:良知二字,自吾从万死一生中体悟出来,多少积累在。但恐学者见太容易,不肯实致其良知,反把黄金作顽铁用耳。《年谱》载阳明先生之言曰:“某于此良知之说,从百死千难中得来,不得已与人一口说尽。只恐学者得之容易,把作一种光景玩弄,不实落用功,负此知耳。”

    先师在留都时,曾有人传谤书,见之不觉心动,移时始忘,因谓:终是名根消煞未尽,譬之浊水澄清,终有浊在。

    余尝请问平藩事,先师云:在当时只合如此做。觉来尚有微动于气所在,使今日处之,更自不同。

    夫良知之学先师所自悟,而其煎销习气、积累保任工夫又如此其密,吾党今日未免傍人门户,从言说知解承接过来,而其煎销积累保任工夫又复如此其疏,徒欲以区区虚见影响缘饰,以望此学之明,譬如不务覆卵而望其时夜,不务养珠而即忘其飞跃,不务煦育胎元而即望其脱胎神化,益见其难也已。

    慨自哲人既远、大义渐乖而微言日湮,吾人得于所见所闻,未免各以性之所近为学,又无先师许大炉冶陶铸销熔以归于一,虽于良知宗旨不敢有违,而拟议卜度、搀和补凑,不免纷成异说。

    有谓良知落空,必须闻见以助发之,良知必用天理则非空知,此沿袭之说也。阳明先生曰:“良知不由见闻而有,而见闻莫非良知之用,故良知不滞于见闻,而亦不离于见闻。孔子云:‘吾有知乎哉?无知也’。良知之外,别无知矣。故致良知是学问大头脑,是圣人教人第一义”。有谓良知不学而知,不须更用致知,良知当下圆成无病,不须更用消欲工夫,此凌躐之论也。阳明先生曰:“人有习心,不教他在良知上实用为善去恶功夫,只去悬空想个本体,一切事为俱不着实,不过养成一个虚寂。此个病痛不是小小,不可不早说破。”有谓良知主于虚寂,而以明觉为缘境,是自窒其用也。有谓良知主于明觉,而以虚寂为沈空,是自汩其体也。

    盖良知原是无中生有。阳明先生曰:“我此论学是无中生有的工夫,诸公须要信得及只是立志。学者一念为善之志,如树之种,但勿助勿忘,只管培植将去,自然日夜滋长,生气日完,枝叶日茂”。无知而无不知。阳明先生曰:“知来本无知,觉来本无觉,然不知则遂沦埋”。致良知工夫原为未悟者设,为有欲者设。阳明先生不说“致知”而说“致良知”,点出“良知”,只是为致知工夫指示一个“头脑”。离开致知工夫,良知必然孤悬而流于虚说。虚寂原是良知之体,明觉原是良知之用,体用一原,原无先后之分。聂双江别立一个“归寂说”,主张先复其良知本体,明体以达其用,以破王龙溪良知现成说。学者不循其本,不探其原,而惟意见言说之腾,只益其纷纷耳。而其最近似者不知良知本来易简,徒泥其所诲之迹而未究其所悟之真,哄然指以为禅。萧惠好仙、释,先生警之曰:“吾亦自幼笃志二氏,自谓既有所得,谓儒者为不足学。其后居夷三载,见得圣人之学若是其简易广大,始自叹悔错用了三十年气力。大抵二氏之学,其妙与圣人只有毫厘之间。汝今所学乃其土苴,辄自信自好若此,真鸱鸮窃腐鼠耳!”惠请问二氏之妙。先生曰:“向汝说圣人之学简易广大,汝却不问我悟的,只问我悔的!”(《传习录》124条)同异毫厘之间自有真血脉路,明者当自得之,非可以口舌争也。

    诸君今日所悟之虚实与所得之浅深,质诸先师终身经历次第,其合与否?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以此求之,沛然有余师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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