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强:中秋月是故乡明
日期:2017/10/4 17:20:53 访问次数:50次
  

   中国是个多灾多难的国度,但中华民族却是最具诗情诗意的民族。一个西洋人面对山水自然、风花雪月,可能永远也达不到中国人的痴迷程度。这种痴迷,与其说是来自源远流长的民族文化,倒不如说导源于我们对天地和生命的独特感悟。大洋彼岸的中国人,当他看到“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一定会产生民族心灵中共同的脉动,他会轻轻地吟哦杜甫的名句:“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如果旁边有个懂汉语的外国人,一定会用他的科学精神提出质疑:为什么露水是从今夜白的呢?霜降了吗?结晶了吗?为什么月亮是你家乡的更明亮,难道还有N个月亮不成?再说了,根据空气清新度和能见度,你们中国的月亮可不是最亮的哦?这真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了。

   月亮作为一个诗歌意象,古已有之。《诗经》中的“月”,实指之外,已有象征之意,《月出》、《日月》等篇中的月,已是女性爱情的见证者。这和传统文化“日以阳德,月以阴灵”(谢庄《月赋》)的神秘意识是相通的。月之为物,圆缺晦朔,暮升朝落,本不由人,但我们硬是从她的自然变化中发现了与人类息息相关的灵性。故而到了汉代,月亮意象在诗歌中的内涵开始复杂起来,有了寄托相思的媒介作用。如《古诗十九首》中的“明月何皎皎”,月光照在思妇的床帷之上,很自然地引出“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的爱情心语。

   如果不是曹操,月亮恐怕很难与政治扯上关系。他笔下的月亮,“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观沧海》)也好,“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短歌行》)也好,无不寄托了政治家求贤若渴的胸襟怀抱。但这个传统很快被他的儿子曹丕消解了,后者虽贵为帝王,诗歌却走“婉约”一路,其名作《燕歌行》遥承《古诗十九首》,最后四句写到月亮:

        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

   一唱三叹,感人至深。降及南朝,咏物赋大兴,谢庄的《月赋》享有盛名,其中“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临风叹兮将焉歇?川路长兮不可越”之句,已开唐人咏月诗意境之先河。据专家考证,民间中秋赏月活动始自魏晋,而大盛于唐宋。所以,我们在唐诗宋词里,经常看到那一轮千年不变、分外皎洁的中秋明月,也就毫不奇怪了。

   我们最先听到的应该是初唐诗人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尽管这首诗未必就是中秋所写,但诗人的确把月之意象的所有情思全部勾兑在如歌如画的诗句里了。那句脍炙人口的“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写出了宇宙浩渺,人生短暂,江山易改,而明月永恒的千古感喟。从此,写月的诗歌渗透了闻一多先生所说的“宇宙意识”,月已不仅是月,她还是空间的桥,时间的船,情感的信物,生命的见证,和传递民族文化的最多情、最深沉、最博大的语言密码。李白就不说了——他是无论在何处,只要见到月就要挥毫写诗的,他是月亮当之无愧的人间恋人。——几乎所有羁旅在外的诗人,只要一看到“十五的月亮”,都会油然泛起浓重的乡愁。杜甫避乱蜀中,于中秋夜遥望明月,便兴起思乡之情:

           满目飞明镜,归心折大刀。转蓬行地远,攀桂仰天高。
            水路疑霜雪,林栖见羽毛。此时瞻白兔,直欲数秋毫。(杜甫《八月十五夜月》)


   诗人望月兴感,情思激越,首联“归心折大刀”,发唱英挺,力透纸背!紧接着写“地远”“天高”,归心虽如利箭,亦难飞渡重关,所以只好用举头望月排遣忧思。“明镜”、“白兔”都指月亮,一是明喻,一属借代;“羽毛”、“秋毫”二句奇险,极写月色明亮,毫发可见,只是“举目见月,不见长安”,彷徨无奈,不可名状!

   白居易也是写月的高手,他的名篇《琵琶行》中多有名句。其《八月十五日夜湓亭望月》诗云:

           昔年八月十五夜,曲江池畔杏园边。今年八月十五夜,湓浦沙头水馆前。
            西北望乡何处是,东南见月几回圆。临风一吹无人会,今夜清光似往年。


   这诗纯用对比手法:“昔年”对“今年”,“曲江”对“湓浦”,“西北”对“东南”……时间飞度,空间暗换,明月如昨,乡关何处?这次第,真是“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中唐诗人王建有首《十五夜望月》,也是中秋咏月诗中的佳篇: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前两句写景:月光如霜,洒满庭院,寒鸦栖树,众鸟归巢——静中有动,以动写静;清冷的露水在空气中降下,沾湿了新开的桂花,一个“湿”字,是触觉带出了听觉——以静写动,此时无声胜有声。更妙的是后两句:“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一个“落”字,写出了人生的无常,也暗示了这无常中的不变:离别相思年年有,不到你家到我家。一生潦倒的王建,从中秋的月色中,悟出了人生的真谛,他从自我的逼仄中翩翩走出,进入到另一种“无我之境”了。

   宋代文豪苏轼对月亮也是情有独钟,他的《中秋见月和子由》诗和《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词,都是咏月诗的扛鼎之作。特别是“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句子,因为对月与人的思考达到了“尽美矣,又尽善也”的哲学高度而传唱不衰。他的《阳关曲》绝句云: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比起李白“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把酒问月》)的大气磅礴,苏轼的咏月诗更饶理趣,李白在古与今的相似性中,消解了生之痛苦,而苏轼则在“此生此夜”与“明月明年”的不确定性中,体悟到了人类在时间之河中“此在的困境”。

   当然,月亮带给人们的,也并不全是思乡之苦和生命之惑。相比太阳,月亮更有亲和力。上古神话中夸父逐日,道渴而死;后羿射日,死非其命,肃杀之气太重。而关于月亮的传说,如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玉兔蟾蜍等,就让人喜闻乐见。以太阳入诗,日出日落,朝晖夕照,差强人意;而以月亮入诗,则晦明圆缺,无时不佳,无处不善。所以,中秋之月,不仅是感发志意之月,更是审美赏玩之月。唐宋之际,每逢中秋,朝野上下,无不宴会雅集,或登台,或泛舟,饮酒歌舞,赋诗联句,念兹在兹,总不离天上那一轮明月。晚唐皮日休《天竺寺八月十五日夜桂子》就写得很有情趣:

         玉颗珊珊下月轮,殿前拾得露华新。至今不会天中事,应是嫦娥掷与人。

   诗人漫步庭院,看到桂花点点如玉,从天而降,好象是月上掉下来似的,偶然从殿前拾到几粒,只见其颜色皎洁,新鲜带露。后两句最好玩:我到现在也不明白天上的事情,(吴刚为什么要跟桂花树过不去呢?)我猜想,这桂花大概是嫦娥撒下来的吧。这诗以实写虚,以桂写月,小中见大,给人留下悠长的余味。

   1969年7月21日,美国“阿波罗”11号宇宙飞船安全着陆月球,几个小时后,宇航员阿姆斯特朗登上月球,在荒漠的月球上首次留下人类的足迹。人类第一次登月成功,这是可喜可贺的事。但我也不免瞎想:如果这次登月提前两千年,人类的精神世界是否会面目全非?特别是对于中国人而言,我们将会失去太多美丽的神话和迷人的诗歌,这个损失比人类发现不了那些坑坑洼洼的环形山来,真是相差不可以道里计了。

   转眼又是中秋佳节。已经具有丰富天文知识,知道广寒宫里没有玉兔嫦娥,也没有吴刚桂树的我们,精神生活还是没有发生改变。每到这一天,我们还是会“明月千里寄相思”,还是会“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还是会“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亲朋好友,围坐赏月,觥筹交错,对影成三,还是我们感悟人生、表达情感的最佳方式。西方人在德彪西的《月光曲》和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中感受月色恬静,而我们,则从诗歌中“望月怀远”,在自然中发现自己的深情……

    (此文摘自《古诗写意》,刘强著,有竹居古典今读之二,岳麓书社2016年9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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