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习录》119条:诚意与正心
日期:2017/11/4 13:28:10 访问次数:637次
  

守衡问:“《大学》工夫只是诚意,诚意工夫只是格物。修齐治平,只诚意尽矣。又有‘正心之功,有所忿懥好乐,则不得其正’,何也?”先生曰:“此要自思得之,知此则知未发之中矣。”守衡再三请。曰:“为学工夫有浅深。初时若不着实用意去好善恶恶,如何能为善去恶?这着实用意便是诚意。然不知心之本体,原无一物,一向着意去好善恶恶,便又多了这分意思,便不是廓然大公。《书》所谓无有作好作恶,方是本体。所以说‘有所忿懥好乐,则不得其正’。正心只是诚意工夫里面体当自家心体,常要鉴空衡平,这便是未发之中。”(《传习录》119条)

 

 

《传习录》119条精读


【 守衡问:“《大学》工夫只是诚意,诚意工夫只是格物。修齐治平,只诚意尽矣。又有‘正心之功,有所忿懥好乐,则不得其正’,何也?”先生曰:“此要自思得之,知此则知未发之中矣。”


   阳明先生在《大学古本序》中说:“大学之要,诚意而已矣;诚意之功,格物而已矣”。“格物”与“诚意”虽然从《大学》文本上看,是两个环节,有内外先后之分,其实合内外物我只是一个工夫。“诚意”为“格物”的主意,“格物”是“诚意”的工夫,正所谓“若以诚意为主,去用格物致知的工夫,即工夫始有下落”。反之,“不务于诚意而徒以格物者,谓之支”,格物工夫茫茫荡荡,都无着落处。
   既然“诚意”为大学之要,以“诚意”为头脑做格物致知工夫,自然就能实现修齐治平,所谓“修齐治平,只诚意尽矣”。为何又在“诚意”之后加上“正心”这一环节?“诚意”与“正心”之间是怎样一种关系?
   守衡向阳明先生请教这个问题,阳明先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勉励守衡独立去思考,并指出:“知此则知未发之中矣”。
   “未发之中”,即《中庸》首章所谓“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大学》曰“正心”,《中庸》言“中”不言“正”,论“性”不论“心”。但从义理上考察,“正心”与“未发之中”有密切的关系。
   如阳明先生说:“修身是已发边,正心是未发边;心正则中,身修则和”。这正是以《中庸》“未发之中”、“中节之和”来解《大学》正心与修身,故阳明先生提示守衡,把“正心”置于《大学》八条目义理脉络中去体会,进而通过“正心”来理解《中庸》“未发之中”。

  

 

守衡再三请。曰:“为学工夫有浅深。初时若不着实用意去好善恶恶,如何能为善去恶?这着实用意便是诚意”。


   子曰:“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阳明先生要守衡自己去思考,或许是这个问题难度太大,守衡再三请老师予以开示。
   阳明先生曰:“为学工夫有浅深,初时若不着实用意去好善恶恶,如何能为善去恶?这着实用意便是诚意”。
   “诚意”与“正心”这两个环节放在八条目上看有先后次第,从工夫上说有浅深,从《大学》“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一句就能体会到这层意思。
   初学时需要著实用工夫,如《大学》以“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来解说“诚意”。好善如好好色,恶恶如恶恶臭,“如一念发在好善上,便实实落落去好善;一念发在恶恶上,便实实落落去恶恶”,真切笃实落在自家心意上做工夫,阳明先生说:“这着实用意便是诚意”。

 

 

【然不知心之本体,原无一物,一向着意去好善恶恶,便又多了这分意思,便不是廓然大公。《书》所谓无有作好作恶,方是本体。所以说有所忿懥好乐,则不得其正。


   阳明先生以“诚意”为格物工夫之头脑,但“诚”落在“意”上,故“诚意”本身也是工夫,还没有复其本体。《中庸》曰:“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诚者自成也”。《中庸》所言“诚”,与“性”是完全合一的,“诚”既是工夫,也是本体。
   “然不知心之本体,原无一物,一向着意去好善恶恶,便又多了这分意思,便不是廓然大公”。阳明先生这一句话对领会“诚意”与“正心”之间的关系,非常重要。
   所谓“心之本体,原无一物”,与佛家说“本来无一物”涵义不同。佛家说“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流于虚寂,正所谓“不思善,不思恶”。阳明先生这里所要表达的意思是,由“诚意”工夫而复其本体,此是“止于至善”。
   《大学》曰“正心”,正者,大也,张横渠先生曰:“大其心,则能体天下之物”。从“端拱清穆”这个角度说“正心”,则是“心之本体,原无一物”。从“廓然大公”这个角度说“正心”,则是“大人者,与天地万物为一体也”。
   下文说“常要鉴空衡平”,也是描述“正心”境界。体用一源,即体而用言用在体,此是“端拱清穆”或“不显惟德”;即用而言体在用,即是“廓然大公”,浑然与天地万物为一体。所谓大人之学,“大”是内外物我之间的彻底通透,“大”自然涵摄“空”这层意思,但反过来,不能说“空”涵摄“大”。
   阳明先生曰:“一向着意去好善恶恶,便又多了这分意思,便不是廓然大公”。这是以“正心”为本体来审视“诚意”工夫,或者说,进一步以“正心”为“诚意”工夫之头脑。相对于“心之本体,原无一物”,着意去好善恶恶,便又多了这分意思,这就需要由“诚意”工夫而复其心体。
   “诚”在《大学》与《中庸》中涵义有区别。《大学》点出“诚意”,“诚”落在“意”上,所以后面需要增加一个“正心”。《中庸》曰“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诚者自成也”。《中庸》单说一个“诚”,工夫即本体,就不会“多了这分意思”。
《尚书》曰:“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大学》“正心”章曰:“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
   阳明先生把这两部经典串联起来,“无有作好作恶,方是本体”,这其实就是呼应“心之本体,原无一物”。反之,则是《大学》所谓“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心不得其正,所谓不正,即工夫落在“意”上,没有复其本体。

 

 

【 正心只是诚意工夫里面体当自家心体,常要鉴空衡平,这便是未发之中。


   “诚意”与“正心”虽然从工夫或境界上说有深浅不同,但“诚意”与“正心”又不是并立的两个环节。阳明先生说:“正心只是诚意工夫里面体当自家心体,常要鉴空衡平”。不是在“诚意”工夫之外别有一个“正心”,“意”实现真切笃实,“意”即合于心体。此心廓然大公,在《中庸》便是“未发之中”,所谓“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
阳明先生在《大学古本序》中说:“正心,复其体也;修身,著其用也”。正是以《中庸》未发、已发来解“正心”与“修身”,所谓“心正则中,身修则和”。
在《大学》八条目中,“正心”之前有格物、致知、诚意,“修身”之后有齐家、治国、平天下。阳明先生说“正心,复其体也”,把“正心”之前的三个环节都含摄在其中。同理,阳明先生说“身修则和”,自然也把“修身”以下三个环节都统摄了,孟子所谓“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

 


《传习录》119条疏解

 

   《传习录》119条对于解读《大学》“正心”章乃至理清《大学》八条目之义理脉络非常重要。
   阳明先生指出,初学时须实实落落去好善恶恶,这就是“诚意”工夫。然而随着学问工夫走向深入,着意去好善恶恶,便又多了这分意思,这就需要从“诚意”过渡到“正心”,从义理上看,其实是由“诚意”工夫而复其心体。
   阳明先生以“心之本体,原无一物”来解“正心”,又点出“廓然大公”。须知,“原无一物”与“廓然大公”,只是说同一个意思。正如《中庸》33章曰:“‘不显惟德,百辟其刑之’,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不显惟德”与“君子笃恭而天下平”,只是区分一个体用而已。体用不贰、内外通透、动静合一,“大”必然涵摄“空”,但“空”不能涵摄“大”,可以由此入手,体会儒释之间的界限。
   《传习录》231条,有学生问:“儒者到三更时分,扫荡胸中思虑,空空静静,与释氏之静只一般,两下皆不用,此时何所分别?”先生曰:“动静只是一个。那三更时分空空静静的,只是存天理,即是如今应事接物的心。如今应事接物的心,亦是循此天理,便是那三更时分空空静静的心。故动静只是一个,分别不得。知得动静合一,释氏毫厘差处亦自莫掩矣。”
   把“原无一物”与“廓然大公”贯通起来,就会明白:《大学》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皆是从心体中涵养扩充开来。所谓内圣外王,只是一个方便的说法,外王事业只是在自家心体上做工夫。换言之,身、家、国、天下均是“心”,修、齐、治、平均是在说这个“正”。
   《大学》“正心”章曰:“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
   有所忿懥、恐惧、好乐、忧患,均是身不得其修的具体表现,追本溯源,身不得其修,归结为心不得其正,故须把“修身”落实在“正心”上。但一般都落在情绪这个层面来解“忿懥”“恐惧”“好乐”“忧患”,把“修身”解浅了,没有发明出《大学》“正心”一章义理。
   唯有阳明先生以《中庸》之未发已发来解《大学》之正心与修身,所谓“修身是已发边,正心是未发边;心正则中,身修则和”。以《中庸》大本之“中”与达道之“和”来考察“正心”与“修身”之间的关系,才能穷尽《大学》“正心”章义理。
   阳明先生曰:“《书》所谓无有作好作恶,方是本体,所以说有所忿懥好乐,则不得其正”。结合《尚书》“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一句,来解《大学》“正心”章,对于正心、修身就不会解读得肤浅。《中庸》首章所谓“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正取自《大学》“正心”章,所以,对于“忿懥”“恐惧”“好乐”“忧患”,不能以文害辞、以辞害志。有所忿懥、好乐,不只是产生了情绪这么简单,而是诚意工夫不能做到鉴空衡平,不能复其心体。
   “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此对应《中庸》之“莫见乎隐,莫显乎微”。从文辞上看,《大学》“正心”章前一节落在情绪上说“忿懥”“好乐”,后一节转移到视听等感觉上。但从义理上看,“心不在焉”以下正是对治“身有所忿懥、好乐,则不得其正”。应该以阳明先生所谓“心之本体,原无一物”或“鉴空衡平”来解“心不在焉”,郑玄与朱子均把“心不在焉”理解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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