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明在提出“致良知”前后对于《大学》八条目作出的不同诠释
日期:2017/11/13 13:05:29 访问次数:683次
  

   阳明先生尝曰:“吾良知二字,自龙场以后,便已不出此意,只是点此二字不出,于学者言,废却多少辞说。今幸见出此意,一语之下,洞见全体,真是痛快,不觉手舞足蹈”。

   在没有正式提出“致良知”之前,阳明常对学者开示“头脑”二字,强调学问工夫须晓得头脑。头脑为躯体之主宰,阳明相对于工夫而言“头脑”,头脑便是本体或是主意。孔子告诫曾子“吾道一以贯之”,开示子贡“予一以贯之”。孔子两次点出“一贯”,“一贯”正是学问工夫之头脑。

   良知同样也是头脑,如阳明曰:“良知之外,别无知矣,故‘致良知’是学问大头脑,是圣人教人第一义”;“故迩来只说致良知,良知明白,随你去静处体悟也好,随你去事上磨练也好,良知本体原是无动无静的,此便是学问头脑”。

   在程朱理学的框架下,阳明通过对《大学》文本的独特诠释而建构了自己的心学体系。心学也是理学,只是义理上更入于精微,更加圆融通达。阳明龙场悟道后提出“心即理”“知行合一”,便已不出致良知意,且时常所开示“头脑”或“主意”,也是在说“良知”。

   研读《传习录》能够发现,阳明提出“致良知”后,对于《大学》的诠释也相应作出了调整。至少从形式上看,随着阳明讲学以“致良知”为立言宗旨而展开,对于《大学》八条目的诠释不再以“诚意正心”为核心,取而代之的是“致知”(致良知),良知为本体,致良知为工夫,本体与工夫合一,对于八条目的诠释更加圆融一贯。

 

 

   阳明先生贬谪龙场,居夷处困,动心忍性,大悟格物致知之旨,曰:“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阳明龙场悟道以后讲学提出“心即理”,主张“心外无事,心外无理”。

   如《传习录》第2条:“于事事物物上求至善,却是义外也,至善是心之本体,只是明明德到‘至精至一’处便是,然亦未尝离却事物”。《传习录》第3条:“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心即理也,此心无私欲之蔽,即是天理,不须外面添一分”。

   然《大学》原文说:“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阳明提出“心即理”“心外无理”,那么该如何处理“心”与意、知、物之间的关系?又该如何诠释《大学》,使得“正心”与“格物致知诚意”在义理脉络上能够圆融自洽?

   《传习录》第6条记载了徐爱与阳明先生的一段对话。

   爱曰:“爱昨晚思格物的物字即是事字,皆从心上说”。先生曰:“然。身之主宰便是心,心之所发便是意,意之本体便是知,意之所在便是物。如意在于事亲,即事亲便是一物;意在于事君,即事君便是一物;意在于仁民爱物,即仁民爱物便是一物;意在于视听言动,即视听言动便是一物。所以某说无心外之理,无心外之物。《中庸》言‘不诚无物’,《大学》明明德之功,只是个诚意;诚意之功,只是个格物。”

   一般以为,心在内而物在外,如此,“格物致知”与“诚意正心”被辟为内外两截。格物工夫作为八条目之开端,就没有了本原,格物致知乃是向外袭取,外心以求理,阳明先生曰:“于事事物物上求至善,却是义外也”。

   所谓“心外无物,心外无事”,这个命题重点不是落在事物上,根本不是说事物之有无,而是说“心”之致广大。此心既然充塞于天地之间,无心外之物,故格物工夫不可能向外,求理于事事物物,其实就是求理于吾心。

   阳明所言“心之所发便是意,意之所在便是物”,正是要合内外心物。在贯通内外的基础上再去考察格物,格物工夫有了本原,向外也是向内。以“诚意”为大学之要,把“格物”作为“诚意”的工夫,正是表达了这一层意思。如《传习录》129条:“若以诚意为主,去用格物致知的工夫,即工夫始有下落,即为善去恶无非是诚意的事。如新本先去穷格事物之理,即茫茫荡荡,都无着落处”。

   在贯通内外的基础上反求诸己,也不会流于虚无寂灭,向内收摄自然也向外扩充。如阳明先生曰:“至善是心之本体,明明德到‘至精至一’处便是,然亦未尝离却事物”。

   经过上面这样对比分析,阳明言“心即理”,所要传达的意思就很明白了。“格物”之所以沦为“逐物”,“致知”成为义袭而取之,究其根源,在于常人自小其心。所谓“心外无理,心外无事”,不过是要破除自私的“小我”而挺立一颗廓然大公之心,以此廓然大公之心为格物工夫之头脑。

   阳明点出“心即理”,后人应该从工夫论的角度去解读,“心即理”为格物工夫指示一个头脑。此心廓然大公、通透内外,心、意、知、物做到内外本末一贯,从格物致知到诚意正心,工夫就能实现前后终始一贯。

 

 

   《大学》曰:“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从内外本末分疏出三纲领,从终始先后分疏出八条目。然后人研读《大学》,若不善于透过文辞来领会义理,就会陷于支离决裂。

   《中庸》首章说个未发、已发,好像也分一下内外先后。但《中庸》贯通本末先后,未发不在先,已发不为后;未发不在内,已发不逐外。在此前提下,大本之“中”与达道之“和”才能实现体用一原、显微无间。

   《大学》三纲八目别内外、分先后,阳明先生提出“心即理”,正是要实现内外通透、终始一贯。研读《传习录》就会发现,阳明诠释《大学》始终围绕这一主线进行的。

    在没有提出“致良知”之前,阳明时常说的就是“头脑”或“主意”。为了对治内外决裂为二,把格物致知收摄在诚意这个环节中,即以“诚意”为“格物”的主意,“格物”为“诚意”的工夫。

   阳明先生从工夫论这个角度认定“诚意”为大学之要,“大学之要,诚意而已矣;诚意之功,格物而已矣”。但对于《大学》八条目义理脉络的梳理,在提出“致良知”之前,还是以“正心”为核心。

   守衡问:“《大学》工夫只是诚意,诚意工夫只是格物。修齐治平,只诚意尽矣。又有‘正心之功,有所忿懥好乐,则不得其正’,何也?”先生曰:“此要自思得之,知此则知未发之中矣。”守衡再三请。曰:“为学工夫有浅深。初时若不着实用意去好善恶恶,如何能为善去恶?这着实用意便是诚意。然不知心之本体,原无一物,一向着意去好善恶恶,便又多了这分意思,便不是廓然大公。《书》所谓无有作好作恶,方是本体。所以说‘有所忿懥好乐,则不得其正’。正心只是诚意工夫里面体当自家心体,常要鉴空衡平,这便是未发之中。”(《传习录》119条)

   “诚意”与“正心”,放在八条目上看有先后次第,从为学工夫上说有浅深。《传习录》119条对于“诚意”与“正心”之间的关系进行了阐述,这对于解读《大学》“正心”章乃至理清《大学》八条目之义理脉络非常重要。

   阳明以“好善恶恶”来说“诚意”,初时须如此着实用意去好善恶恶。然而,“一向着意去好善恶恶,便又多了这分意思,便不是廓然大公,《书》所谓无有作好作恶,方是本体”。

   由此可见,“诚意”对于格物致知而言是“头脑”,但相对于“正心”而言,“诚意”本身也是工夫,没有复其本体,还要进一步过渡到“正心”。阳明曰:“正心只是诚意工夫里面体当自家心体,常要鉴空衡平,这便是未发之中”。

   阳明在《大学古本序》中说:“正心,复其体也;修身,著其用也”。在《传习录》88条又说:“修身是已发边,正心是未发边;心正则中,身修则和”。这是以《中庸》之未发、已发来解《大学》“正心”与“修身”,目的还是要实现内外通透、终始一贯。

   “正心,复其体也”,从格物致知诚意到正心,这是由学问工夫而复其本体。“修身,著其用也”,修齐治平均是从心之本体开显出来的事业。以“正心”为《大学》八条目之核心,前面为工夫,后面是从全“体”起“用”,八条目之义理脉络才清晰起来。

   “正心是未发边,心正则中”,并不是把“正”与“中”完全等价,只是说《大学》“正心”工夫趋于极致就是《中庸》“未发之中”,格物、致知、诚意也收摄在“正心”中。

   “修身,著其用也”“身修则和”,这是以《中庸》“中节之和”来解《大学》“修身”,“修身”自然也把齐家、治国、平天下包涵在内,孟子所谓“修其身而天下平”。

   以“正心”为《大学》八条目之核心,也与“心即理”“心外无理,心外无事”相呼应。所谓“心、意、知、物只是一件”,其实是以“心”来统贯内外。

   问格物。先生曰:“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也”。(《传习录》119条)

   以正心之“正”训格物之“格”,其前提是心物一元。阳明显然是把意、知、物合于吾心,以“正心”来统摄格物、致知、诚意工夫。

 

 

   阳明先生在早年讲学时就提出:“心之所发便是意,意之本体便是知,意之所在便是物”。“意”连接心与物,但又以“知”为意之本体,把“知”上升到本体的高度,虽没有直接说出“良知”,但这层意思似乎已经触及到了。

   须知,《大学》之“致知”位列“诚意”之前,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当阳明提出“致良知”以后,不再以“心”为本体,而是以“知”来统贯内外体用,对于格物致知也有了新的解释:

   “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也”。

   《大学》通过格物来穷理,然而阳明却以“事事物物皆得其理也”来解“格物”,其实就是以《中庸》“成物,知也”来解《大学》之格物致知。“身修”“家齐”“国治”“天下平”均是物得其理,身、家、国、天下便是一物,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同样也是格物工夫。

   其实,《大学》首章已经指出,“平天下”即是“明明德于天下”。依此类推,“修身”“齐家”“治国”分别是明明德于身、明明德于家、明明德于国。

   阳明先生在《传习录》129条说:

   “《大学》工夫即是明明德,明明德只是个诚意,诚意的工夫只是格物致知”。

   阳明以“事事物物皆得其理也”来解“格物”,本来就契合《大学》首章义理。“致良知”即是“明明德”,“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与“明明德于天下”,表达了同样的意思。

   《大学》八条目本以“正心”为核心,“正心”之前为工夫,“正心”之后是从全体起用,落实为修身以及外王事业。在《大学》八条目,外王事业以“正心”为发端,修、齐、治、平都是从不同层次来说这个“正”,身、家、国、天下皆是“心”。

   阳明以“致良知”取代“致知”,“知”即是本体,这就把“诚意正心”收摄到“知”上。而且以“事事物物皆得其理也”来解“格物”,把八条目前后两个环节贯通为一。不仅“身修”“家齐”“国治”“天下平”是物得其理,连“物格”“知至”“意诚”“心正”也是物得其理。

   所谓“心、意、知、物只是一件”,心、意、知、物都统一于“知”,也统一于“物”,格致诚正均是格物工夫。《中庸》曰“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在《中庸》,“诚”与“物”合一。阳明曰“所谓致知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也”,则是“知”与“物”合一。

   由此可见,经过阳明先生对于“格物”的重新诠释,格物工夫合内外而贯终始,《大学》格物工夫入于精微,便是《中庸》所谓“时措之宜也”。

   在《答罗整庵少宰书》中,阳明明确指出:

   “格物者,《大学》之实下手处,彻首彻尾,自始学至圣人,只此工夫而已,非但入门之际有此一段也。夫正心诚意、致知格物,皆所以修身而格物者,其所用力,日可见之地。故格物者,格其心之物也,格其意之物也,格其知之物也;正心者,正其物之心也;诚意者,诚其物之意也;致知者,致其物之知也,此岂有内外彼此之分哉”。

   《大学》八条目以格物为开端,一般以为只是在入门之际有此一段格物工夫。但阳明以“格物”为一贯工夫,彻首彻尾,自始学至圣人,只此工夫而已。如此解读“格物”,“格”与“物”的意思均发生变化。格者,致良知也,格物乃是《中庸》所谓“成物,知也”。在《中庸》,“知”乃性之德也,阳明则说“良知”,良知即未发之中,即是心之本体。四句教最后一句“为善去恶是格物”,唯有以“成物”来解“格物”,四句教义理才能圆融通贯。

   孟子首倡“良知”,阳明加上一个“致”;《大学》曰“致知”,阳明增补一个“良”。其中,“致”为工夫,“良知”为本体,所谓“性无不善,故知无不良”。

   孟子以“不学而能”“不虑而知”来说良能、良知,并不是要学者悬空去顿悟良知本体。孟子点出“良知”,不但不排斥“学”,反而是要告诉学者如何去“学”,如何去“思”。阳明曰“为学须得个头脑工夫,方有着落”;“为学须有本原,须从本原上用力”。后天修学工夫须有个本原,孟子点出“良知”,正是为学问之道指示一个根本,后天修学工夫不过是去尽自家这个本体。

   阳明先生以“致良知”为立言宗旨,“致”与“良知”相得益彰,不单说“良知”而说“致良知”,是要把《大学》八条目工夫浓缩在“致”字上。王龙溪一生讲学不倦,似乎也是围绕“良知”而展开的。然而王龙溪鼓吹:“良知当下现成,不假工夫修证而后得,致良知原为未悟者设”。王龙溪处心积虑,就是要把“致良知”前面这个“致”字给抹去,希望跨越后天艰苦繁难的修学工夫而直接悟入良知本体。然阳明先生指出:“人有习心,不教他在良知上实用为善去恶功夫,只去悬空想个本体,一切事为俱不着实,不过养成一个虚寂。此个病痛不是小小,不可不早说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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