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对照《中庸》首章来解《大学》“修身在正其心”章
日期:2017/11/16 21:19:57 访问次数:441次
  

   孔子只开示一个“学”,并告诫曾子“吾道一以贯之”。曾子著《大学》,却分疏出三纲领八条目。三纲分一个内外人我,八目分一个先后次第,但无论是“三”还是“八”,都是一贯工夫下展现出来的不同环节。
   既然三纲八目合于一贯之道,解读每一条目,都要回归八条目之义理脉络,考察其与前后各环节之间的内在联系。以《大学》“正心”章为例:“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对于“忿懥”“恐惧”“好乐”“忧患”,不能以文害辞、以辞害志,看似说情绪的发作,其实正是承接“诚意”章“如恶恶臭,如好好色”之“好恶”。如果不能把诚意、正心章贯通起来,对于“正心”章的解读必然流于肤浅。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先…”,说明八条目工夫之先后次第,如何才能在理清八条目脉络层次的同时,又不至于陷入支离决裂?
   《中庸》曰:“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则能…”,正体现心性功夫之前后一贯。
   对比“欲…先…”与“能…则能…”,或许就能给我们一个启示:以《中庸》为参照来研读《大学》,能把身、心、意、知、物打成一片,进而贯通内圣工夫与外王事业。
   《大学》曰:“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把这句话放到《大学》首章去理解,本末与终始并不是说具体的事物。所谓本末,只是分一个内外人我,落在三纲领上分别对应“明明德”与“亲民”。所谓终始,落在八条目上,从格物致知到治国平天下,工夫有一个先后次第。由此可见,《大学》点出本末与终始,从内外本末分疏出三纲领,从终始先后分疏出八条目。
   但研读《大学》,如果不善于透过文辞来领会三纲八目之义理,就会陷于支离决裂。
   《中庸》首章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说个未发、已发,好像也分一下内外与先后。但在《中庸》,大本之“中”与达道之“和”为体用一原。既然中和不贰,虽《中庸》分别以“未发”、“已发”来说中、和,但未发不在先,已发不为后;未发不在内,已发不逐外。
   《大学》首章从内外本末与终始先后分疏出三纲八目,其实最后也是合于一贯工夫。
   《大学》三纲领:“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明明德”与“亲民”分一个内外人我,最后说“止于至善”,就是先分疏,后统合。阳明先生曰:“至善是心之本体,只是明明德到‘至精至一’处便是”。明明德是心上工夫,至善是心之本体,止于至善,即孟子所谓尽心,《中庸》所谓尽性,自然打通内外人我,成就万物一体之仁。
   再看《大学》八条目,先从“明明德于天下”追溯到“致知格物”,再从“格物致知”按照先后次第过渡到“治国平天下”。可见,“平天下”就是“明明德于天下”。依此类推,“修身”“齐家”“治国”分别是明明德于身、明明德于家、明明德于国。
   《大学》八条目决不是八个独立环节串联而成的链条,而是一贯工夫。阳明先生曰:“自‘格物致知’至‘平天下’,只是一个‘明明德’。虽亲民,亦明德事也。明德是此心之德,即是仁。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使有一物失所,便是吾仁有未尽处”。既然八条目一以贯之,就可以得出:自“格物”过渡到“平天下”,后一个环节都把前面的环节涵摄在内。八条目最后以“平天下”收尾,“平天下”其实是孟子所谓“集大成者”。
   孟子曰:“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孔子说自己非多学而识,所谓集大成,决不是量上的积累。孟子以“金声而玉振之也”解“集大成者”,始条理也而终条理也。《大学》八条目是一个原始反终的过程,此是阳明先生所谓“为惟精而求惟一也”。

 


   《中庸》首章不仅与《大学》首章相关联,还能与《大学》“正心”章对接起来。《中庸》首章对照《大学》“正心”章研读,真是相得益彰。
   首先看“中”与“正”之间的关系。阳明先生在《大学古本序》中说:“正心,复其体也;修身,著其用也”。在《传习录》88条又说:“修身是已发边,正心是未发边;心正则中,身修则和”。这是以《中庸》之未发、已发来解《大学》“正心”与“修身”。
   分别以“复其体也”与“著其用也”来解“正心”“修身”,这对于理清《大学》八条目义理至关重要。从格物致知到诚意正心,这是由学问工夫而全其心体,心、意、知、物自然贯通为一。“修身”以下乃是从全“体”起“用”,齐家、治国、平天下均是从心之本体开显出来的事业。
   《中庸》单说一个“中”或“性”,“性”即“中”,《大学》“正心”为工夫。体会阳明先生所言“正心是未发边,心正则中”,并不是把“正”与“中”完全等价,而是以“正”为工夫,以“中”为本体,或者说,“正”趋于极致就是“中”。
   《中庸》首章曰:“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戒慎、恐惧分别与不睹、不闻搭配,这是复性工夫,“戒慎恐惧”、“不睹不闻”正取自《大学》“正心”章。
   《大学》“正心”章全文如下: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此谓修身在正其心”。
   “正心”章共分两节。前一节说身一旦有所“忿懥”“恐惧”“好乐”“忧患”,则心不得其正。朱子注曰:“盖是四者,皆心之用,而人所不能无者。然一有之而不能察,则欲动情胜,而其用之所行,或不能不失其正矣”。
   “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此谓修身在正其心”,为后一节。对于“心不在焉”,朱子注曰:“心有不存,则无以检其身”。心有不存,则身不得其修,具体表现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
   朱子对“正心”章前一节注解浅了,对后一节的注解与《大学》作者所要表达的意思正好相反。
   “正心”章前一节似乎落在情绪上,后一节转移到视、听、味等感觉上,两节之间表面上看联系不太紧密。其实,只要认识到《中庸》“戒慎恐惧”、“不睹不闻”分别取自《大学》“正心”章前后两节,进而体会为什么《中庸》要把“戒慎恐惧”与“不睹不闻”进行搭配,就能把“正心”章义理脉络给理会清楚。

 


   首先从文辞上梳理一下《中庸》首章与《大学》“正心”章之间的联系。
   “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大学》“正心”章点出“忿懥”“恐惧”“好乐”“忧患”四种情绪。
   “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中庸》首章中间一节文字对仗工整,根据行文的需要,只点出“戒慎”“恐惧”。然下文以“喜、怒、哀、乐之未发”来解说“中”,“中”与“正”,“喜怒哀乐”与“忿懥、恐惧、好乐、忧患”,显然两者之间相互映射,也存在着密切的关系。
   戒慎不睹,恐惧不闻,其中,“不睹、不闻”取自《大学》“正心”章下一节“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至于“食而不知其味”一句,没有体现在《中庸》首章,从义理上考察,却与《中庸》四章“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有关联。
   “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这个“所”字很关键,“所”字意味着此心有外在性,一旦有“所”,则心不得其正。或者说,心有“所”,就意味着没有全得廓然大公之心体。
   《中庸》以“喜、怒、哀、乐之未发”来解说“中”,中即性,致广大而尽精微,以“未发”说“中”,“未发”与“已发”没有时间上的先后,未发不为先,未发也不在内,正是要破除内与外、“能”与“所”之间的二元对立。
   既然“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对于理清《大学》“正心”章脉络至关重要,那么就有必要从《中庸》首章之义理结构来考察“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一句所要表达的意思。
   《中庸》开篇三句话“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点出性、道、教,此是首章第一节。“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以下过渡到大本之“中”与达道之“和”,此是首章第三节。其实,天下大本之“中”即天命之“性”,《中庸》首章首尾两节相呼应,只是分别围绕“性”与“中”而展开。中间一节说一段戒慎恐惧工夫,阳明先生认为这是由“教”入“道”,是复性工夫,承接前文“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经过一段戒慎恐惧工夫而复其性体,下面过渡到中和,就顺理成章了。
   “道也者,不可须臾离(性)也,可离非道也”。如何理解这个“离”字,对于解读下面“戒慎恐惧”一节文字很关键。前文既然说“率性之谓道”,那么“可离非道也”,“离”就与“率性”相反,进而可以得出,“不离”就是相对于自性而不显,正好与下文“莫见乎隐,莫显乎微”相呼应。
   “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发”与“离”,涵义有什么区别?应对照“发”字来领会“离”,把两者界定开,对于“离”字的理解才会走向深入。为什么说“已发”不为后,“已发”不逐外?因为“发”是复其性体以后从全“体”起“用”,而做复性工夫时需要做到须臾“不离”。正如谢良佐读史,被大程夫子批评为玩物丧志,而大程夫子自己读史却全神贯注、一字不落。

 


   《中庸》为什么要把“戒慎恐惧”与“不睹不闻”进行搭配?思考这个问题,这不仅对于解读《中庸》首章很重要,也有助于理清《大学》“正心”章之义理脉络。
   再回到《大学》“正心”章。“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不能仅落在情绪这个层面来理解忿懥、恐惧。假如忿懥、恐惧只是通常所谓情绪,那么忿懥、恐惧之有、无,与心正与否关系不是太大。假如“恐惧”只是负面的情绪,为什么孔子对子路说“临事而惧,好谋而成”,为什么《中庸》也点出戒慎恐惧?
   《大学》以“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来说“心不得其正”,其实是承接“诚意”章“如恶恶臭,如好好色”之“好恶”。唯有落在这个“所”字上,对于“正心”的领会才“晓得头脑”。
   《传习录》119条,阳明先生以“体当自家心体,常要鉴空衡平”来解“正心”,点出一个“空”,“空”其实是内外通透,物我浑融。
《传习录》317条,阳明先生曰:“欲修身在于体当自家心体,当令廓然大公,无有些子不正处”。以“廓然大公”来解“正心”,正者,大也。如横渠先生曰:“大其心,则能体天下之物;物有未体,则心为有外”。
   如果把身有忿懥、恐惧等情绪直接归结为此心之不正,就把“正”字解浅了。心不得其正,其实是“心为有外”。如果此心廓然大公,做到物来而顺应,有喜怒哀乐等情绪,却可以实现发而皆中节。这达道之“和”,即是大本之“中”,“正”这层意思也包涵在其中了。
有所忿懥、好乐,不只是身体产生了情绪这么简单,而是诚意工夫不能做到鉴空衡平,不能复其心体。研读“正心”章前一节,须领会到,心正与否,不在忿懥、恐惧之有无,而是这个“所”字意味着忿懥、恐惧等具有外在性。“正心”章下一节“心不在焉”以下,虽然是转移到视听感觉上,其实正是要对治这个“所”。
   对于常人而言,视则有见,听而有闻,这所见所闻落在“所”上,这就是“外在性”,孟子所谓“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心不在焉,如阳明先生所言“体当自家心体,常要鉴空衡平”。此心一“在”,就向外落到视听等感觉上。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这是直接破除这个“所”,对治“身有所忿懥、好乐,则不得其正”。
   真正能全其心体之廓然大公,就能感而遂通,虽视听言动,应事接物,也不能夺心体之中正平和。阳明先生曰:“良知不由见闻而有,而见闻莫非良知之用,故良知不滞于见闻,而亦不离于见闻”。
   由此可见,《大学》“正心”章是分着说,先说此心如何不得其正,然后再予以对治,开示“正其不正以归于正”的工夫。《中庸》首章则是把两个环节合在一起,君子主动去做一段戒慎恐惧工夫,但“戒慎恐惧”要落到“不睹不闻”上,“不睹不闻”乃“戒慎恐惧”工夫之头脑。
   问:“‘不睹不闻’是说本体,‘戒慎恐惧’是说功夫否?”先生曰:“此处须信得本体原是不睹不闻的,亦原是戒慎恐惧的。戒慎恐惧,不曾在不睹不闻上加得些子。见得真时,便谓戒慎恐惧是本体,不睹不闻是功夫,亦得。”(《传习录》266条)
   《中庸》首章在“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后又承接“莫见乎隐,莫显乎微”。不在隐微处“见”与“显”,即“道”须臾不离自性,这才是真正做复性或慎独工夫。“莫见乎隐,莫显乎微”也与《大学》“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相呼应。

 


   阳明先生在《大学古本序》中说:“大学之要,诚意而已矣;诚意之功,格物而已矣”。既然以“诚意”为头脑做格物致知工夫,自然就能实现修齐治平,为何《大学》原文又在“诚意”之后加上“正心”这一环节?“诚意”与“正心”之间是怎样一种关系?
阳明先生在《传习录》119条指出:
   “为学工夫有浅深。初时若不着实用意去好善恶恶,如何能为善去恶?这着实用意便是诚意。然不知心之本体,原无一物,一向着意去好善恶恶,便又多了这分意思,便不是廓然大公。《书》所谓无有作好作恶,方是本体。所以说‘有所忿懥好乐,则不得其正’。正心只是诚意工夫里面体当自家心体,常要鉴空衡平,这便是未发之中。”
   “诚意”与“正心”,在八条目上有先后次第,从为学工夫上说有浅深。阳明先生阐发“诚意”与“正心”之间的关系,对于领会“正心”乃至解读《大学》“正心”章义理都很关键。
   阳明先生以“好善恶恶”来说“诚意”,初时须如此着实用意去好善恶恶。一说“诚意”,自然就统摄格物、致知两个环节。“诚意”对于格物致知而言是“头脑”,但相对于“正心”而言,“诚意”本身也是工夫,还没有复其本体。“正心,复其体也”,解读“正心”,领会到“复其本体”这一层意思是根本。
   “一向着意去好善恶恶,便又多了这分意思,便不是廓然大公”,所谓多了这分意思,即是诚意工夫没有复其本体。或者说,虽在“意”上用“诚”之工夫,但“意”还没有合于心体。
   “《书》所谓无有作好作恶,方是本体”。无有作好,无有作恶,“无”不是否定“好恶”,而是否定“作”。“作”与“率性”相对立,对治“作”才能复其本体,犹如《大学》以“心不在焉”来对治“所”。心不在焉,“不在”不是对治“有所恐惧”之“有”。
阳明先生曰:
   “良知只是个是非之心,是非只是个好恶,只好恶就尽了是非,只是非就尽了万事万变。”又曰:“是非两字,是个大规矩,巧处则存乎其人。”(《传习录》288条)
   君子做诚意工夫,“如一念发在好善上,便实实落落去好善;一念发在恶恶上,便实实落落去恶恶”。没有是非好恶,就无法做诚意工夫,必然流于虚无寂灭,故阳明先生特别强调“良知只是个是非之心”“是非两字,是个大规矩”。
   阳明先生最后又补充一句:“巧处则存乎其人”。应该从尽精微处理解这个“巧”,落在是非好恶上做诚意工夫,工夫纯熟以后实现了“巧”,就由“诚意”而过渡到了“正心”。
   先生尝谓:“人但得好善如好好色,恶恶如恶恶臭,便是圣人。”《大学》“诚意”章以“如好好色,如恶恶臭”说“自慊”,但体会阳明先生这句话的意思,其实不是在说《大学》之“诚意”,而是单说一个“诚”,《中庸》所谓“诚者自成也”。
   “善念发而知之,而充之;恶念发而知之,而遏之。知与充与遏者,志也,天聪明也。圣人只有此,学者当存此。”(《传习录》71条)
   阳明先生这里从“天聪明也”的高度说好善恶恶,这就是“率性”,“巧”这层意思自然包含在其中。“圣人只有此,学者当存此”,“有”与“存”,分别对应“生知安行”与“学知利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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