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欲间断天理”与“天理间断人欲”
日期:2017/11/24 11:00:30 访问次数:192次
  

昔侍先师,一友自言:“觉功夫不济,无奈人欲间断天理何?”师曰:“若如汝言,功夫尽好了,如何说不济,我只怕你是天理间断人欲耳”。其友茫然。(《明儒学案•南中王门学案》)

 


 

 


 

   阳明先生门下一弟子有一段时间做工夫大概觉得没有长进,今日进两步,退一步,明日进一步,退两步,有些苦恼。其自言:“觉功夫不济,无奈人欲间断天理何?”不料却被阳明先生当头一棒喝:“若如汝言,功夫尽好了,如何说不济?我只怕你是天理间断人欲耳”。
   阳明先生这句话说得玄乎其玄,“天理”被“人欲”所间断,为何说“功夫尽好了”?“天理间断人欲”与“人欲间断天理”,其间有什么区别?
   即使不能领会阳明先生这句话的真实意思,但至少可以推断出:其一,从境界上说,“人欲间断天理”要高于“天理间断人欲”;其二,这名弟子工夫不济,不是“人欲间断天理”,而是“天理间断人欲”。
   宋明儒言“存天理、去人欲”,语言平实,而工夫难做。须注意,“存天理”与“去人欲”不是两个功夫。虽然从工夫上说,去一分人欲,存一分天理,但天理、人欲不并立,应该说,“存天理”是“去人欲”工夫之头脑。正因为天理与人欲之间的不对称性,“人欲间断天理”与“天理间断人欲”,其间才有区别。

 

 


   巧合的是,《朱子语类》中记载一段话,正与阳明先生所言相契合。
   有弟子问:“学亦颇知自立,而病痛犹多,奈何?”
   朱子答曰:“未论病痛。人必全体是,而后可以言病痛。譬如纯是白物事了,而中有黑点,始可言病痛。公今全体都未是,何病痛之可言。设虽有善,亦只是黑上出白点,特其义理之不能已与气质之或美耳。孔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
   朱子指出:“人必全体是,而后可以言病痛”。这句话非常关键,点出了学问工夫之头脑。学者在没有全得心体之前,没有明觉精察的能力,根本不知道自家病痛所在,故朱子斩钉截铁地说:“未论病痛”。
   如何理解“人必全体是”?朱子作了一个很形象的比喻:“譬如纯是白物事了,而中有黑点”。纯白的事物上面如果有了几个黑点,黑点在白色背景中非常显眼 ,容易识别出来。学者做工夫,能全其心体之正大光明,而后能分辨人欲萌发之细微处,才可言病痛。

   朱子开示“人必全体是,而后可以言病痛”,为何又引用孔子所言“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仁者与天地万物为一体,唯有仁者才能廓然而大公,识别善恶,且好善恶恶。“成仁”即是尽吾之性,即朱子所谓“全体是”。朱子所要表达的意思是:做到“全体是”,不仅可以识别“恶”而去“恶恶”,也可以“明善”而去“好善”。

   工夫与本体不贰,如果从“本体”上说工夫,“人必全体是”,才找到了入于孔门之学的门径。学者在实现“全体是”之前,于孔门之学不得其门而入,所谓修学工夫只是假借凑泊,义袭而取之。犹如一片漆黑的事物上,偶然有几个白点闪耀,很快就会被黑暗所吞没。
   把“天理”与“人欲”区分一个内外本末,再结合朱子所言“人必全体是,而后可以言病痛”,阳明先生说的这句话就好理解了。
“人欲间断天理”,如纯白物事上有几个黑点;“天理间断人欲”,如漆黑的物事上,偶尔出现几个白点。

 

 


   “天理”在内,为“主”,如果是人欲间断天理,即使不能做到“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但至少能够识别出“人欲”来,故阳明先生说:“若如汝言,功夫尽好了,如何说不济?”
   先生谓学者曰:“为学须得个头脑工夫,方有着落。纵未能无间,如舟之有舵,一提便醒。不然,虽从事于学,只做个义袭而取,只是行不著,习不察,非大本达道也。”(《传习录》102条 )
   “人欲间断天理”,阳明先生认为“功夫尽好了”,因为这是“得个头脑工夫”,修学工夫有了着落。即使偶然被人欲间断,但如“舟之有舵,一提便醒”。
   “我只怕你是天理间断人欲耳”,阳明先生判定此弟子工夫之不济,正是“天理间断人欲”。这里说的“间断”,不能以文害辞,以辞害志,只是承接上文“人欲间断天理”。阳明先生用“间断”一词,所要表达的意思是,善不过是自外面袭取而来。
   此弟子心中一团漆黑,只是偶然有几个光点闪现又转瞬即逝。如朱子曰:“设虽有善,亦只是黑上出白点,特其义理之不能已与气质之或美耳”。落在修学工夫上说“天理间断人欲”,则如阳明先生所言:“只做个义袭而取,只是行不著,习不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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