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解读“憧憧往来,朋从尔思”与“天下何思何虑”?
日期:2017/11/26 12:21:50 访问次数:631次
  

   《咸卦》九四曰:“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象》曰:“‘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来’,未光大也”。《系辞下》第五章引用《咸卦》九四爻辞并作进一步阐发:《易》曰:“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子曰:“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

 



   《咸卦》九四爻辞说个“往来”,孔子言“同归殊途”“一致百虑”;九四爻辞说“朋从尔思”,孔子曰“天下何思何虑”。一般解读《咸卦》九四爻辞,只注意前后两句语义之间的对比,是此而非彼,把“憧憧往来,朋从尔思”一句往坏处解了。
   如小程子注曰:
   “感之道贞正则吉而悔亡,感不以正则有悔也……感之道无所不通,有所私系则害于感通,乃有悔也。圣人感天下之心,如寒暑雨阳无不通、无不应者,亦贞而已矣。贞者,虚中无我之谓也。‘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夫贞一则所感无不通,若往来憧憧,然用其私心以感物,则思之所及者有能感而动,所不及者不能感也,是其朋类则从其思也。以有系之私心,既主于一隅一事,岂能廓然无所不通乎”?
   小程子以“虚中无我”之感来解“天下何思何虑”,感之道贞正,则天下无不通、无不应,“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即是“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小程子把“憧憧往来,朋从尔思”与“天下何思何虑”完全对立起来,前者是“用其私心以感物”,所感应只能及其朋类,后者是“贞一则所感无不通”。
   再看王弼对《咸卦》九四的注解。王弼曰:
   “凡物始感而不以之于正,则至于害,故必贞然后乃吉,吉然后乃得亡其悔也。始在于感,未尽感极,不能至于无思以得其党,故有‘憧憧往来’,然后‘朋从其思’也。”
   王弼对《咸卦》九四的注解围绕小象“‘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来’,未光大也”而进一步展开,没有背离小象之义。
《咸卦》九四爻辞曰:“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对于“憧憧往来,朋从尔思”的解读须把握“未感害也”与“未光大也”这两个要点。
   “害”即“曲”,与“利”(直)相对。“未感害也”,王弼注曰:“故必贞然后乃吉,吉然后乃得亡其悔也”。小程子注曰:“有所私系则害于感通,乃有悔也”。既然小象已经明确指出“‘贞吉,悔亡’,未感害也”,显然应该取王弼的注解。
   往来,出入也。解读“憧憧”,受“往来”的影响很大,现在一般把“憧憧”理解为“往复不定”,这是错误的。《象》曰:“‘憧憧往来’,未光大也”。《系辞下》第五章“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一节文字,正是在“憧憧往来”的基础上阐发“光大”这一层意思。
   对于“天下何思何虑”与“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只能厚此而薄彼,决不能是此而非彼。“朋从尔思”之“感”只是未尽感极,以至于不能无思无为,未能光大。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从境界上考察两者之间的关系,“何思何虑”为上,朋从尔思,其次也。
   大程夫子在《定性书》中说:
   “夫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常,以其情顺万物而无情。故君子之学,莫若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易》曰‘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苟规规于外诱之除,将见灭于东而生于西也,非惟日之不足,顾其端无穷,不可得而除也”。
   大程夫子如何解读“憧憧往来,朋从尔思”?“《易》曰‘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这一句到底是承上,还是启下?
   《定性书》这段文字如何断句,非常关键。一般解《定性书》,以为大程夫子所引《咸卦》九四爻辞是下启“苟规规于外诱之除”。顺着此段文义脉络,沉潜玩味,应该取“承上”为宜,且“苟”字,意思也有转折。

 

 


   要对“天下何思何虑”与“憧憧往来,朋从尔思”作出合乎经典原义的解读,需要纠正两个错误。
   子曰“天下何思何虑”,一般把“何思何虑”直接理解为“不思不虑”。爻辞曰“朋从尔思”,点出一个“思”,孔子说“不思不虑”,意思正截然相反。其实,如此理解过于直接,且是肤浅的。
   阳明先生曰:“知来本无知,觉来本无觉,然不知(不觉)则遂沦埋”。(《传习录》213条)天下何思何虑?只是要无所思、无所虑,非不思不虑。“何思何虑”所要表达的意思是:要“思”要“虑”,但又要无所思、无所虑。如《大学》云“虑而后能得”,孟子曰“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
   咸卦之《彖》曰:“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天地“感”,圣人也“感”,如果不思不虑,就是无“感”。无“感”则无“应”,流于虚寂,阳明先生所谓“不知不觉则遂沦埋”。
   阳明先生在《启周道通书》中指出:
   “《系》言‘何思何虑’,是言所思所虑只是一个天理,更无别思别虑耳,非谓无思无虑也,故曰‘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云‘殊途’,云‘百虑’,则岂谓无思无虑邪?心之本体即是天理,天理只是一个,更有何可思虑得?”
   阳明先生以“所思所虑只是一个天理,更无别思别虑耳”来解“何思何虑”。须注意,“天理”不是思虑的对象,所思所虑只是一个天理,其实是无所思、无所虑。正如“虑而后能得”与“思则得之”,“得”不是有所得,而是自得之,“得”通德性之“德”。应该说,“思虑”是工夫,“天理”是本体,由工夫而复其本体,故“所思所虑只是一个天理”,其实就是思来本无思,虑来本无虑。
   思而无所思、虑而无所虑,只有把这个“所”给破除了,这个“思虑”工夫才能入于精微而致广大。子曰:“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利而无所利,即利天下之大利。“利,义之和也”,《中庸》所谓“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
   《大学》“正心”章曰:“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如何才能实现“心正”?正者,大也,不是要破除“忿懥”“ 恐惧”,而是要破除这个“所”。此心无“所”,则能大其心以体天下之物。“物有未体,则心为有外”,“有外”即是“有所”。
   小程子以“虚中无我”来解说“贞正之感”,“无我”与“无所”虽表达上有所不同,但意思是一致的。“能”与“所”相对,“无我”或“无所”,均是要破除内与外、“能”与“所”之间的二元对立。
   孔子前后用反问语气说出两个“天下何思何虑”,“思虑”即是“感”,感而无所感,即是“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中间说“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所要表达的正是“致广大”这个层意思。

 



   只要认识到“何思何虑”,并不是要不思不虑,就不会把“天下何思何虑”与“憧憧往来,朋从尔思”绝对对立起来。
   此外,人们对于“憧憧往来”也容易产生误解,一说往来出入,就意味着有内外人我之间的二元对立。其实,“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或“廓然大公”与“憧憧往来”同样不是截然对立的关系。
   佛家鼓吹入不二法门,喜同厌异,喜合厌离,以为一有内外、出入、人我、感应等分别,就是著相,就是“无明”。佛家爱说“不思善、不思恶”,“无人相、无我相”,“无所从来,亦无所去”,以不落边见为第一义。
   其实,直接在善恶、人我等两端加上一个否定词“不”,无异于掩耳盗铃,只是把“对立”给遮蔽起来。如空说一个“无善无恶”,这不是中道,而是流于虚无寂灭,并不能扬弃善、恶之间的二元对立。唯有为善去恶,不断向着“至善”这个方向迈进,才能真正扬弃善、恶之间的对立。同理,要扬弃内外之间的区别,需要通过往来、出入来打通内外,不去笃实做工夫,空说无内无外,无人相无我相,不过是自欺欺人。
   佛家以“空”为宗,儒家不说“空”,而说“大”。“大”是内外物我之间的彻底通透,浑然与天地万物为一体。“大”自然涵摄“空”这层意思,但反过来,不能说“空”涵摄“大”。
   明白了这个道理,再来看“憧憧往来”与“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之间到底是怎样一种关系。
   “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正是在说“光大”,“光大”一词在《易经》中出现频率很高。孟子曰“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似乎也点出了“光大”。孔子曰“出入无时,莫知其乡”,从境界上说,即相当于“光大”。“出入无时”,如《中庸》所谓“至诚无息”,即是尽精微义。“莫知其乡”,“乡”通“向”,“无向”,即通透内外而实现“致广大”。
   有往来出入,并不是落于边见,恰恰相反,正需要通过开阖出入来贯通内外,这一开一阖入于精微,就是“致广大”。
   且《系辞下》第五章曰:“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往者屈也,来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日月往来而生“明”,寒暑往来而成“岁”,往屈来信而生“利”,可见,后人把“憧憧”解释为“意不定也”,把“往来”理解为无序,完全是误读。
   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反身而诚,一说“反”。就意味着有内外物我之对立,故“汤武反之”不及“尧舜性之”。
   须注意,孟子在“反身而诚”之前加一句“万物皆备于我矣”。“万物皆备于我”只是从潜在性上说天地万物为一体之仁,但此天地万物为一体之“仁”为后天修学工夫之头脑,这就把儒家之“自反而缩”与佛老之徒“是内而非外”区别开来。
   孟子以“自反”来说孔门之“学”,由于这个“自反”工夫以浑然与天地万物为一体之“大我”为头脑,故“自反”不是空间上的由外而内的单向过程,而是内外物我之间的通透与混融。换言之,向内反求的同时也向外发散,此正是“憧憧往来”,工夫趋于精微,就是《中庸》所谓“合外内之道也”。
   再如,阳明先生以“诚意”为“格物”的主意,“格物”为“诚意”的工夫。以“诚意”为头脑去做格物工夫,向外发散的同时也向内收敛,这也是“憧憧往来”。
   对于“朋从尔思”,小程子曰:“思之所及者有能感而动,所不及者不能感也,是其朋类则从其思也”。这样解读是正确的,但不能因此判定“朋从尔思”为“私心以感物”。孔子曰“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安人”与“安百姓”只是在德性上有厚薄高下,从外王事业上有大小之分,但“修己以安人”也是在行忠恕之道,决没有徇私。
   总之,“天下何思何虑”与“憧憧往来,朋从尔思”从境界上说有高下之分,但不能把两者判若云泥。两者之间的关系犹如《中庸》所谓“至诚”与“致曲”。“致曲”工夫经由“形”“著”“明”到“动”“变”“化”,工夫到了“化”这个境界,“致曲”就是“唯天下至诚”。孔子曰“下学而上达”,“天下何思何虑”正需要从“憧憧往来,朋从尔思”一步步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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