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流深,人贵语迟——读《论语·颜渊》篇“司马牛问仁”章
日期:2017/12/28 20:01:42 访问次数:616次
  

12.3  司马牛问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讱”。曰:“其言也讱,斯谓之仁已乎?”子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颜渊》)


   司马牛问仁。孔子答曰:“仁者其言也讱”。朱子注曰:“讱,忍也,难也。仁者心存而不放,故其言若有所忍而不易发,盖其德之一端也。夫子以牛多言而躁,故告之以此,使其于此而谨之,则所以为仁之方,不外是矣”。
   朱子所注,“仁者心存而不放,故其言若有所忍而不易发”。如:“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刚毅木讷,近仁”。《中庸》云:“肫肫其仁,渊渊其渊”。
   静水流深,人贵语迟,司马牛多言,这是内心躁动不安的表现。孔子因病用药,补偏救弊,“仁者其言也讱”,只是道出了仁德之一端。
   有人在公共场所喋喋不休,或窃窃私语,或大声喧哗,这正是内心不能安放,不能独立,须通过不停地说话来刷自己的存在感。当他们一个人独处时,就会觉得百无聊赖,被寂寞裹挟着。
   孟子曰:“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人作为身心统一体,有主次之分,心为大体,耳目四肢躯体为小体。从“小体”上说“独”,孤独与寂寞同义。从“大体”上说“独”,独者,无对也,中立而不倚,“独”是心灵的富有与精神的高贵。
   唯有精神高贵的人,能享受内心的自在、宁静与孤独。独,居之安而资之深。《中庸》与《大学》都点出了“慎独”,落在“独”上来做心性修养工夫,或自慊于心、“诚于中,形于外”,或复其“性”而反于“中”。
   本篇下面一章,司马牛忧曰:“人皆有兄弟,我独亡”。 司马牛从“小体”上诉说自家的“孤独”,子夏安慰道:“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落在心性功夫上,“敬”、“恭”与“独”同义,“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这是说心灵之充实与富有。
   颜子与仲弓问仁,孔子分别答曰“克己复礼为仁”,“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义理博大精深,蕴味无穷。都说仁道致广大而尽精微,为什么临到司马牛问仁,老师就轻飘飘扔下一句“仁者其言也讱”?
   《学记》云:“善待问者,如撞钟,叩之以小者则小鸣,叩之以大者则大鸣”。难道是因为学力不济,同样是问仁,司马牛叩之以小而两位师兄叩之以大?孔子以“其言也讱”解“仁”,让司马牛感到有些困惑不解,于是进一步追问:“其言也讱,斯谓之仁已乎?”
   有必要分析一下司马牛当时的心态。从下面两章可以看出,司马牛是个自暴自弃的人,本来就有点自卑。其兄桓魋得罪孔子,使得司马牛在孔门游学,像林黛玉进贾府,心中敏感而多疑。司马牛如此追问,倒不是因为好学,希望老师对于“仁”再解深一些。从问话的语气中能体会到司马牛彼时神情沮丧,黯然神伤,感觉自己不受老师待见。不太满意孔子的这个回答而进一步追问,大概是希望老师对自己应多给予一份关爱。
   颜子与仲弓问仁,孔子答复后,二人当下承受,付诸实践,曰:“请事斯语矣”。对于司马牛之追问,注意孔子的回答,“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孔子还是落在践行上,这是告诉司马牛:道理听起来简单,践行起来就难了,把犹疑躁动多言的毛病改正了,这就是为仁之方。虽说仁道广大无际,但不笃实修己,如何能安人,如何能安百姓?
   《宪问》篇记载孔子与子路的一段对话,正好可以与《颜渊》篇前面三章呼应起来。
   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
   子路问如何可以成为君子,孔子答曰:“修己以敬”。子路显然把“敬”字看浅了,听到这个回答与司马牛的神态一样,反问道:“如斯而已乎?”老师曾说过:“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做君子难道就这么简单?子路不太相信。
   孔子于是把境界拔高了一层,曰:“修己以安人”。子路还是不知高下深浅,继续追问:“如斯而已乎?”孔子再拔高一层,曰:“修己以安百姓”。孔子料定最后一句子路也不会领会其义,为了不让子路这么无聊地继续追问下去,不得已把尧、舜两位圣王给请出来,追加了一句:“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
   颜子、仲弓、司马牛问仁,孔子所答不同。“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其境界相当于“修己以安百姓”。在礼坏乐崩的乱世,至圣孔子周游列国,有道济天下的宏愿,但也没有实现“天下归仁”。“一日克己复礼”,既然说“一日”,便知孔子虽是对颜子解说“仁”,但“天下归仁”,却是对未来大同社会的憧憬。
   孔子告诉仲弓:“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分一个尽己之忠与推己及人之恕,其境界即是“修己以安人”。先要克己、成己,然后才能爱人、立人,孔子曰“仁者其言也讱”,这是告诉司马牛须在“修己以敬”上做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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