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杰人:朱子诗论
日期:2017/12/28 21:40:56 访问次数:339次
  

   虽然褒贬不一,作为一个理学家、哲学家、思想家、教育家,甚或史学家的朱子,早已为世人所接受。但本文所要勾勒的,是作为一位文学家的朱子。非常遗憾,这位生活在12世纪后半叶中国南方山区的伟大哲人的文学才华、及其对文学事业的卓越贡献,至今未受到足够的重视,或者套用明代著名文学批评家胡应麟的话说,这位伟人的伟大的文学成就,被他的更伟大的理学建树掩盖了。今天,当我们在重新认识这位伟人的时候,只停留在理学的范围内,显然是不够的。如果我们把视野拓宽,从另一个侧面观察一下朱,那么我们看到的将不仅是一位伟大思想家的朱子,同时也是一位伟大文学家的朱

   朱子在文学上的成就是多方面的,本文拟从诗歌这一层面对朱子的诗歌创作作一初步的探索。

   朱子是一位诗人。

   前人早已注意到,理学家中能诗者,以朱子为最。乾道六年,工部侍郎胡铨曾以诗人荐朱子。召赴行在,朱子以母丧未终辞。后来他在一首题为《寄江文卿刘叔通》的诗后自注道:“仆不能诗,往岁为澹庵胡公以此论荐。平生侥悻多类此云。”不论朱子是谦退,抑或是故作姿态,这件事足以证明,朱子的同时代人,是视其为“能诗”的。事实上,朱子确实能诗。现在我们已无法确知朱子的诗歌创作始于何年。现存朱诗最早的一首是《远游篇》,作于19岁。如果这是一首处女作的话,那么它所提供的信息说明,朱子早年就已具备了一个诗人所必须具备的种种才华、灵性和学养。《远游篇》风格古朴,结构严谨,语言畅达,节奏明快,大有汉魏古风之趣。现存朱子诗共10卷,1200余首。这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仅凭这一点,朱子就可无愧地侧身于宋代著名诗人的行列。

   朱子的诗歌创作不仅数量多,而且内容十分丰富。台湾的申美子先生将朱子诗分为:述理诗、交游诗、山水诗、感事诗、杂詠诗五类,基本上反映了朱子诗作的实际。朱子在这五大类诗作中都有佳篇杰作,但是从总体上说,从宋代诗歌纵向的和横向的比较上说,朱子诗作中成就最高的有三类:山水风景诗、交游诗和哲理诗。

 

 




   山水风景诗是中国诗歌的传统题材,历史都可找到擅长于描山画水的杰出诗人。朱子生性热爱大自然,每到一处或寻胜访幽,或登山临水,留下了大量歌咏山水自然风光的诗作。朱子的山水诗清丽流转,冲淡自然,在流畅的韵律和通俗的语言中显示出超然自得的神韵和高远脱俗的趣味。请看《南安道中》:


晓涧淙流急,秋山寒气深。
高蝉多远韵,茂树有余阴。
烟火居民少,荒蹊草露侵。
悠悠秋稼晚,寥落岁寒定。



   写深秋山景,多么超逸闲雅。再看《怀潭溪旧居》:


忆住潭溪四十年,好峰无数列窗前。
虽非水抱山环地,却是冬温夏凉天。
绕舍扶疏干个竹,傍崖寒洌一泓泉。
谁教失计东迁缪,惫卧西窗曰满川。



   用朴实无华的语言描绘出山居的幽雅和闲静。

   朱子有一些写自然景象的诗,如雨、雪、风、月等,描写细腻,体物入微,表现出驾驭语言和状物摹象的高超本领。《六月十五曰诣水公庵雨作》写夏曰出游忽遇阵雨时所见所感。诗前八句写云雨之状曰:


云起欲为雨,中川分晦明。
才惊横岭断,已觉疏林鸣。
空际旱尘灭,虚堂凉思生。
颓簷滴沥余,忽作流泉倾。



   以水面波光的明暗和山岭被遮掩后出现视觉上的断裂,写乌云四起,飘游不定,又以雨泻疏林,先闻其声,写骤雨初降之景,以雨水滴沥汇成积水,从颓檐处倾泻,状若飞泉,写雨将止时的景象,都十分新鲜传神。

   朱子有很多写景的小诗,篇幅虽小,却取得很高的艺术成就。如:


《步洞水作》



幽谷溅溅小水通,细穿危石认行踪。
回头自爱晴岚好,却立滩头数乱峰。

 



《雪消溪涨山色尤可喜口占》



头上琼冈出旧青,马边流水涨寒汀。
若为留得晶莹住,突兀长看素锦屏。

 



《水口行舟二首》

 

昨夜扁舟雨一蓑,满江风浪夜如何?
今朝试捲孤篷看,依旧青山绿树多。
郁郁层峦夹岸青,春山绿水去无声。

烟波一掉知何许,鶗鴂两山相對鸣



   这些诗形象鲜明,语言清丽,意境闲雅,充满了生活的情趣。“无一字做作,直是自在。”朱子喜爱韦应物的诗,我们如果把朱子的这些诗放到韦应物的集子中去,也绝不会有丝毫的逊色。

   而《淳熙甲辰中春精舍间居戏作武夷棹歌十首呈诸同游相与一笑》则是朱子山水风景诗中的杰作。

   首先,这一组诗的选材独具匠心。武夷千峰竞秀万壑争流,水光山色交相辉映,是华夏大地上不可多见的风景胜地。但是,武夷胜景太多,应从何处着笔呢?诗人以九曲为经,以九曲沿途的景点为纬,巧妙地编织成一幅“碧水丹崖”的彩色全景图。此诗一出,历代赓和不绝,成为描绘武夷风光的权威之作。朱诗因武夷而生色,武夷因朱诗而添彩。

   其次,武夷风光以清秀、明丽、闲雅著称,朱子的“武夷棹歌”意境萧散冲淡,感情悠长深远,使诗与境,情与境取得了十分完美的和谐。

请看其一:


武夷山上有仙灵,山下寒流曲曲清。
欲识个中奇绝处,棹歌闲听两三声。



   山中“仙灵”,寒流清清,棹歌声声,这是一幅多么轻灵飘渺的人间仙境图。


   其六:


五曲山高云气深,长时烟雨暗平林。
林间有客无人识,疑乃声中万古心。



   山势高峻,云气幽深,烟雨迷濛,平林晦阴,诗人以这样的景色衬托出林间之客(朱子自谓)无人识得的“万古心”。情境交融,寓意深长。

   武夷棹歌10首,每一首都是由所见景物起笔,看似信手写来并不经意,实则诗人十分注意诗景与诗情的融合和协调。读朱子的武夷棹歌,不仅能使人得到“诗如画”的美感,更能令人体会到“画如诗”的韵味。所以,到过武夷的人再读朱子的武夷棹歌,更觉其美,倍感其妙,原因就在于朱子的诗写出了“画”外的情韵。他把诗成功地融入“碧水丹崖”之中了。

   其三,武夷棹歌的语言清新流丽,在平易之中显出灵秀,在质朴之间透出妩媚。此外,全组诗韵律流动,声调明亮,十分宜于朗读、歌唱。显然,这是诗人有意识地汲取了民歌明快流畅的特点。诗人题这一组诗名为“棹歌”,不无深意。

   朱子论诗推重陶、柳、韦。他认为“作诗须从陶柳门庭中来,乃佳。不如是,无以发萧散冲淡之趣,不免于局促尘埃,无由到古人佳处。如选诗及韦苏州,亦不可不熟读。”朱子的山水风景诗气象万千,意境闲雅,趣味幽洁,措辞清婉,正得萧散冲淡超然自得之妙。在南宋诗坛上,是不可多得的珍品。朱子的三传弟子王柏论朱诗曰:“从容洒落,莹彻光明,以至山川草木,风云月露,虽一时之所寄,亦皆气韵疏越,趣味深永。”可谓深得先师诗心。

 





   交游诗,指与亲友、师生及官员等的唱和寄赠之作,也包括一些怀人吊挽之类的作品。这些诗多为应酬而作,故亦称作应酬诗。应酬诗是中国特有的文化现象,它的实质是以诗作为社交的工具。这在世界诗坛上,恐怕也是绝无仅有的。应酬诗出现很早,《文选》中收有“赠答”类的诗凡七十二首,其中不乏好诗。唐宋以后,应酬诗几乎成了诗人们的必修课,赠答之作连篇累犊,而好诗却越来越少。这是因为应酬诗已从最初的寄托诗人真情实感的载体,变成了一种社会交往的工具,其中情感的成份减少了,甚至消失了,而功利的成份却越来越重,终于导致了这类诗歌的程式化和“应酬化”。

   但,朱子的应酬诗却独具光彩。朱子论诗主情,他说:“诗者,人心之感物而形于育之余也”。“诗者,志之所之,在心为态,发言为诗。”他认为诗应是人的思想感情的表露,反对无病呻吟而“陷溺”于诗:“作诗间以数句适怀亦不妨,但不用多作,盖便是陷溺尔。当其不应事时,平淡自摄,岂不胜如思量诗句?至如真味发溢,又却与寻常好吟者不同。”他并非反对作诗,而是强调诗应有感而发。对于有真情实感而激发的创作冲动,他是鼓励的:“间隙之时,感事触物,又有不能无言者,则亦未免以诗发之。”

   朱子的诗歌创作实践了自己的诗歌理论。他的应酬诗之所以不同凡响,最主要的一点是,他的诗都是有感而发,饱含着诗人的真挚情感。

   刘子羽,字彦修,是南宋著名的抗金将领,军功卓著。朱子受父遗嘱,从学子羽及其弟子翚(病翁)。朱子对这二位老师怀有深厚的感情。《挽刘宝学二首》曰:


天地谁翻履?人谋病莫支。
公扶西极柱,威动北征旗。
肉食谋何鄙,家山志忽贲。
平生出师表,今口重伤悲。



   其二:


生死公何有?飘零我自伤。
向非怜不造,那得此深藏。
心折风霜里,衣沾子姪行。
哦诗当肃挽,悲哽不成章。



   第一首热情颂扬了刘子羽抗金的业绩,对当权者压制、迫害子羽的行径衷示出极大的愤慨。第二首缅怀子羽对自己的养育教诲之恩,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两首诗充满了感情色彩,是内心深处真情的流露,决非一般为应酬而作的例行公文。

   朱子的交游诗中含有浓郁的忧国优民思想,他善于通过赠答、次韵等方式,表达自己对国是的见解,显示出一个爱国者深沉的情思。《伏读二刘公瑞岩留题感事兴怀至于陨涕追次元韵偶成二篇》其一曰:


谁将健笔写崖阴?想见当年抱膝吟。
缓带轻裘成昨梦,遗风余烈到如今。
西山爽气看犹在,北阙精诚直自深。
故垒近闻新破竹,起公无路只伤心。



   诗后诗人自注云:“右怀宝学公作。近闻西兵进取关陕,其帅即公旧部曲也。”此诗写于绍兴三十二年。是年,刘子羽旧部吴璘收复熙河、永兴、秦凤三路十三州,而子羽已下世十六年了。朱子将无限的感慨倾注在诗中,诗写得十分动情。纪昀评为:“有气格。”

   乾道三年(1167),朱子与张栻、林择之二人偕游南岳衡山,写了一首怀念张栻之父张浚的五言古诗《拜张魏公墓下》。这不是一首普通的怀人之作,此诗激昂慷慨,怒斥投降派的误国劣迹,表现了诗人对张浚抗金功业的敬仰,同时流露出对国家前途的深深忧虑。在艺术上,全诗大开大合,融叙事、议论、抒情于一体,风格沉郁苍凉,是南宋诗坛上不可多得的佳作。前人对朱子的五言诗给予很高的评价,明李东阳曰:“晦翁深于古诗,其效汉魏,至字字句句,平侧高下,亦相依仿,命意託兴,则得之三百篇者为多。”吴讷曰:“观其五言古体,冲远古淡,实宗风雅,而出入汉魏,陶韦之间。”。胡应麟则曰:“南宋古体当推朱元晦。”《拜张魏公墓下》可证这些赞语绝非谀词。

   朱子诗集中“次韵”诗很多,这些诗题材广泛,内容宠杂,有咏时事者,如《次子有闻捷韵四首》、《感事再用回向壁间旧韵二首》、《次知府府判二丈韵》等,有抒情感怀者,如《和喜雨二绝》、《和刘抱一》等,有论学者,如《鹅湖寺和陆子寿》、《读机仲景仁别后诗语因及诗传纲目复用前韵》等,有写景者,如《又和秀野二首》、《次秀野詠雪韵三首》等,有詠物者,如《次刘秀野蔬食十三诗韵》等;此外尚有詠史、记事、题画等,不一而足。这些次韵诗有的轻灵活泼,有的冲淡闲雅,有的深厚沉潜,有的慷慨激烈,显现出不同的风格。尤其是一些写景、詠物的小诗,漫不经心,涉笔成趣,却生气盎然,充满了生活的情韵,令人百读不厌。值得注意的是,朱子的次韵诗中,写梅花的诗特别多,凡32首。梅诗起自晋代,盛于梁陈,及唐宋,詠梅已成诗家之常体。但象朱子这样大量写作梅诗的却不多见。明人冯舒评宋代詠梅诗:詠物诗前人多有寄托,宋人多作着题语,不惟格韵卑弱,而诗人之旨自此衰矣。”这个评语是否公允姑且不论,就朱子的梅诗看,他显然是有所寄托的。《与诸人用东坡韵共赋梅花适得元覆书有怀其人因复赋此以寄意焉》云:“羞同桃李媚春色,敢与葵藿争朝暾。归来只有修竹伴,寂历自掩疏篱门”。《宋丈示及红梅腊梅借韵两诗辄复和呈以发一笑》其二曰:


风雪催残腊,南枝一夜空。
谁知荒草里,却有暗香同。
质莹轻黄外,芳滕浅绛中。
不遭岑寂侣,何以媚孤丛。



   显然,这些诗绝非“着题语”,而是朱子自况之词。朱子一生“其事君,也不贬道以求售;其爱民也,不徇俗以苟安。故其于世,动辄龃龋。”。斗雪傲霜的梅花正是朱子的形象写照。

   此外,朱子梅诗有时也是对唱和者人格的一种赞誉和评价。《次韵刘秀野前村梅》:


玉立寒烟寂寞滨,仙姿潇洒净无尘。
千林摇落今如许,一树横叙独可人。
真与雪霜娱晚景,任从桃柳殿残春。
绿阴青子明年事,众口惊嗟鼎味新。



   首联写村梅仙姿无尘,颔联写独秀可人,颈联谓斗霜雪而不与群芳争春,尾联谓梅花谢后,梅实还可为人调味。全诗语言清丽,对仗工稳,寓意深邃,是一首十分成功的咏梅诗。如果我们联系着再读一下朱子的另一首《次韵刘秀野早梅》诗,就可以发现,朱子是在用梅花的品格歌颂着刘秀野:


可爱红芳爱素芳,多情珍重老刘郎。
疏英的皪尊中影,微月黄昏句里香。
胸次自怜真玉雪,人间何处有冰霜。
巡簷说尽心期事,肯醉佳人锦瑟傍。



   刘秀野,即刘韫,是刘子羽之父、北宋忠臣刘耠的弟弟,“字仲固,以门荫入仕,历悴三州,典二郡,皆有声,后以朝散大夫致仕”,归隐于崇安县南。刘韫的事迹现存史料不足详证,据朱子与其唱和诗看,这是个不愿与时俗同流合污,而宁肯归隐山林以全名节的“高人”。他是不是足以当得起朱子如此崇高的赞誉姑妄不论,朱子的詠赞至少说明,他自己非常执着于梅花所具有的种种美德,仰慕之,向往之,实践之。“诗言志”,朱子的梅诗正是朱子心志之所之。

   朱子的詠梅诗寓意高洁已如上述,在艺术上也足以与历代詠梅的佳作比美。《次韵秀野雪后书事》:


调怅江头几树梅,杖藜行绕去还来。
前时雪压无寻处,昨夜月明依旧开。
折寄遥怜人似玉,相思应恨刼成友。
沉吟落口寒鸦起,却望柴荆独自回。



   方回评曰:“诗有兴、有比、有赋。如风、雅、颂,古体与今固殊,而称人之美即颂也。实书其事曰赋。要说得形状出,微寓其辞,则比兴皆耗于斯。如此诗首尾四句,实书其事也。中两联规微离其辞,言寻梅、见梅、寄梅,有比、有兴,而味无穷矣。”

   《不见梅再用来字韵》:


旧岁将除新岁来,梅花长是雪毰堆。
如何此曰三州路,不见寒葩一树开。
野水风烟迷惨淡,故园霜月想徘徊。
夜窗却恐劳幽梦,速把新诗取次裁。



   查慎行赞云:“五、六描写‘不见’,又非梅不足以当之。却只空际传神,超妙独绝。”

 





   哲理诗是朱子诗集中的一朵奇葩。如果说朱子的山水风景诗、交游诗取得了很高的艺术成就,堪与历代诗坛巨子们同驾的话,那么,他的哲理诗则是面貌一新,足以独步诗坛。

   哲理诗的直接源头可上溯到魏晋时代出现的玄言诗。钟嵘曰:“永嘉时贵黄志,稍尚虚谈,于时篇什,理过其辞,淡乎寡味。爰及江表,微波尚传,孙绰、许询、桓、庾诸公诗,皆平典似《道德论》,建安风力尽矣。”这段话不仅阐明了玄言诗的起因,而且指出了这种诗体的弊病。不可否认,魏晋时代的玄言诗中确有上品之作,但从总体上看,确实“淡乎寡味”,有“言”而无“诗”,有“理”而乏“趣”。魏晋以后,玄言诗很快衰颓,但它所开创的以诗说理,或寓理于诗的传统却被后代的诗人所承继。

   唐代大诗人韩愈、杜甫都写过一些说理、寓意的诗,虽不乏佳作,但毕竟是偶一为之,不成气候。到了宋代,以议论为诗蔚成风气,佳作不断,诗人代兴。但一方面,宋人的说理诗偏于瘦硬,生新,加上喜欢以散文的句法入诗,更显得硬语盘空,生拗峭奇。所以,这类诗只能说是呈现了一种独特的艺术风格,却并不代表哲理诗的最高艺术境界。另一方面,宋代理学的兴起,使已经熄灭的“玄言诗”的火烬悄悄复燃。以二程兄弟为代表的一批理学家,以诗言道,写作了大量诗歌,这些诗大多形象枯槁,干涩乏味,被讥为“有韵的哲学讲义”。显然,哲理诗如果沿着这样的两个方向发展下去,只能走向死亡。

   理学家兼诗人的朱子出,从根本上改变了这种局面,他的诗开哲理诗之新生面,不仅挽救了诗苑中独具风采的哲理诗的生命,而且为这种诗体的发展开拓了一条健康向上的通衢。在这一点上,朱子的贡献是卓越的和不可磨灭的。

   哲理诗的特点是说理,但它毕竟还是诗,怎样解决“理”与“诗”的矛盾呢?朱子的贡献是:以鲜明的形象寓理,寓理于具休、生动的形象之中,使理从诗人所塑造的形象中自然而然地流出,如水到渠成,如瓜熟蒂落,而并不是说教或布道。《观书有感二首》其一曰:

半亩方塘一槛开,天光云影共排徊。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这已是一首脍炙人口的好诗,它之所以历代传诵不绝,正是因为作者从自然界和社会生活中捕捉了形象,而这形象本身又蕴含着深刻的哲理。它的形象是鲜明生动的,给人以美感,它的哲理是深刻警策的,给人以启迪。

   但人们似乎忽略了这一组小诗的第二首,其实那也是一首哲理诗的美妙杰作:


昨夜江边春水生,蒙冲巨舰一毛轻。
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



   乍一看,这是一首写景诗,诗人对客观事物作了很生动的描绘。当然,人们也会从中得到某种启示,如:“蒙冲巨舰,需要大江大海,才能不搁浅,才能轻快地、自在地航行。”这一理解本身并不错,但朱子的诗却还有深意。请注意诗题《观书有感》,这暗示我们不能就事论事,它别有寓意。其实,“蒙冲巨舰”也好,“江边春水”也好,都不过是一种比喻,诗人实在是告诉人们一个读书和做学问的道理:

   知识的一定积累,是解决学习、研究中某些疑难问题的基础,而某种契机则是攻破难题的关捩。我们可以很自然地想象到,朱子一定是在读书中突然有所得,顺利地解决了一个长期困惑不解的间题。“向来枉费推移力”,多方求解的疑难,一直未获解决,就象是一只蒙冲巨舰搁浅在沙滩上,寸步难移,但一旦找到了关键所在,思路豁然通畅,一通百通,就象一夜之间汹涌而至的春水,把搁浅的大船托起来一样,从此可以在中流自由航行了。这种体验,笔者就有过,我想做学术研究如此,推而广之,做任何需要努力攻关才能成功的工作的人,都会有这种体会。不同的是,我们有的只仅仅是一种朦朦胧胧的感性体验,而朱子却用诗的语言,用巧妙而含蓄的比喻,把它形象、深刻地表述了出来。

   而这,正是朱子哲理诗的又一个特点一一寓理于巧妙的比喻之中,以比喻来说理。这种比喻不是呆板的、枯燥的,而是生动的、活泼的,富于感性形象的。《偶题三首》其二曰:


擘开苍峡吼奔雷,万斛飞泉涌出来。
断梗枯槎无泊处,一川寒碧自萦回。



   作者写水,它渐流向前,勇猛地冲击阻挡它的山峡,终于冲出深山峡谷。其实这是在比喻一种精神,一种不怕任何险阻而奋斗不息的精神。但是我们如果就诗论诗,我们又不得不承认,这也是一首写景状物的佳作。朱子这类以比喻寓理的诗,往往显得很含蓄,这就避免了说理的浅俗,而含蓄则又使诗的内容显得厚实。这就是为什么同一首诗,人们可以得出多种理解的原因。

   魏晋时代的玄言诗本来与山水有密切的关系。登临山水是士族阶级悠闲享乐生活的一部分。所以,玄言诗人们常常通过山水体会玄理。但是玄言诗中的山水,是蒙上理性障蔽的山水,它主要是为玄理服务的,仍然脱不掉玄言的枯槁和腐滥。一直到南北朝,山水才从玄言诗中分离出来,成为主要的描写对象。而当山水与玄言分流以后,山水诗却又过于干净地摆脱了“理”。是朱子重又使山水与哲理联姻。在朱子笔下,山水与哲理象是一对恋人,完满地结合在一起,互相依存,相互裌衬,交相辉映。所以,后人评论朱子的哲理诗为有“理趣”而无“理障”《春曰》是其中最杰出的例子:


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王相注《千家诗》,认为这是一首踏青之作。从字面看,这确是一首游春诗。上联点题,写出时间、地点及风光景物,突出一个“寻”字。下联写春光荡漾,万紫千红,突出一个“识”字。诗的主旨很明白:万紫千红的景色使我感到了春天的气息,而这春天的气息又使我认识了催开百花的东风。诗写得生动流丽,浅显明白,令人有赏心悦目之感。但这是不是一首单纯的风景诗呢?黄珅先生指出:“晦翁作此诗,以意决不在春光骀荡。诗的首句即道所游在泗水之滨,其地春秋属鲁,孔子尝居洙、泗之间,教授弟子。宋室南渡,泗水已入金人掌握之中,晦翁未曾此上,怎能于此游春吟赏?其际,诗中‘泗水’,乃暗指孔门,所谓‘寻芳’即求圣人之道。在这首诗中,晦翁谕人,仁是性之本,仁的外现就是生意,所以万物的生意最可观,触处皆有生意,正如万紫千红,触处皆春。”这确是启蒙发覆之论。

   此外,如《水口行舟二首》之一:


昨夜扁舟雨一蓑,满江风浪夜如何?
今朝试捲孤篷看,依旧青山绿树多。



   《偶题三首》之一:


门外青山翠紫堆,幅巾终日面崔嵬。
只看云断成飞雨,不道云从底处来?



   之二:


学开苍峡吼奔雷,万斛飞泉涌出来。
断梗枯槎无泊处,一川寒碧自萦回。



   这些诗都具有寓写景与述理于一炉之妙。

   综上所述,我们的结论自然是:朱子不仅是一位伟大的理学家、哲学家、思想家、教育家、抑或史学家,而且是一位伟大的诗人、文学家。他的诗歌创作对宋代的诗歌发展作出了积极的贡献。他在中国文学发展史上的地位应得到公正的、充分的估价。

(注:此文为朱杰人先生早年之作,所引诗词字难免与现有版本有所出入。如有疑问,请以《朱子全书》为准,特此说明)


   本文摘自:《上海师范大学学报1991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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