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曰“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如何理解“近道”?
日期:2018/1/21 10:26:17 访问次数:364次
  

   《大学》首章曰:“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这句话点出“本末”与“终始”,应与《论语•子张》篇子游与子夏之间发生的一段争论有关。

   子游曰:“子夏之门人小子,当洒扫、应对、进退,则可矣。抑末也,本之则无,如之何”?

   子夏闻之,曰:“噫!言游过矣,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焉?譬诸草木,区以别矣。君子之道,焉可诬也?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

   孔子逝世以后,弟子们对于如何传道授业产生了分歧。“抑末也,本之则无”,子游批评子夏教授弟子舍本逐末。而子夏认为,修学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难道不应该先易后难、由浅入深吗?“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焉”,子夏以“事有终始”来回应子游的批评。

   曾子著《大学》,大人之学即一贯之道。“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似乎有对子游、子夏之言进行权衡折衷的意思。

   但折衷不是和稀泥,也不是要机械地兼顾本末与终始。研读“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须聚焦于“近道”,体会曾子为什么要说“近道”?

   “近道”,意味着还没有入于“一贯之道”,可以由此入手,思考曾子说“物有本末,事有终始”,到底要表达什么意思?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置于《大学》首章上下文来看,“物有本末”上承三纲领,“事有终始”下启八条目。从内外本末分疏出三纲领,从终始先后分疏出八条目。

   三纲领“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朱子以明德为本,以亲民为末。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必先…”,八条目从“格物致知”过渡到“治国平天下”,体现出修学工夫之先后次第。

   曾子曰:“物有本末,事有终始”。这显然是要人知道内外本末与终始先后:做事情要抓住根本,又要循序渐进。

   但知“本末”与“先后”,这境界还不够,只算是近于“道”。

   “知所先后,则近道矣”,这一句直接表达出来,其实还潜藏着另一句话:“知内外本末,则近道矣”。

   “本末”与“终始”之间经常会发生冲突,如子夏与子游对于如何传道授业,就有不同的看法,两者之间如何去协调兼顾?

   其实,曾子决不是要人们去兼顾“本末”与“终始”,处理好两者之间的平衡。须注意,曾子相对于“吾道一以贯之”而点出“近道”,从“一贯之道”的高度看“本末”与“终始”,“内外本末”实现贯通为一,“先后终始”之间自然也打通为一。

   故曾子所要表达的真实意思是:先要区分本末,同时又要贯通本末;要知终始,同时又要贯通终始。

 

 

 

   须知,在区分内外本末的基础上说“本末一贯”,才有意义。

   所谓《大学》三纲领,正是区分内外本末而分疏出“明明德”与“亲民”。其中,“明明德”为“本”,“亲民”为“末”,最后两者再统一于“止于至善”,从而实现本末一贯,内外通透。在“明明德”与“亲民”合二为一之前,只能算是“近道”。

   从内圣工夫上说“止于至善”,从外王事业上说,便是“明明德于天下”。

   三纲领之“本末一贯”,对应八条目之“原始反终”。三纲领唯有实现“本末一贯”,此“学”才能致广大,成就大人之学;八条目唯有实现“原始反终”,此“学”才能入于精微。

   在“止于至善”处实现了本末一贯,其实是打通了内外人我,成就天地万物一体之仁,三纲领之“三”,即合于“一”。

   “本末”贯通的同时,“终始”也打通为一。这同样也是在区分先后终始的基础上,使得“终”“始”之间相贯通,八条目合于“一贯之道”。

 

 

 

   其实,决不是在“止于至善”处才实现了“本末一贯”,应该说,伴随着明明德工夫,内外之间就不断在通透:有开有合,有出有入。本末之间不断在进行着融会贯通:“本”涵养“末”,“末”反于“本”。

   同样,也不是在“明明德于天下”处才实现了“终始一贯”,应该说,从八条目的某个环节过渡到下一个环节,“终始”之间就在融会贯通着。

   不能把内外决裂为二,例如,通常认为“明明德”向内用工夫,“亲民”为外王事业。同样,也不能把先后终始决裂为二,认为先用“明明德”工夫,然后再去“亲民”。

   如果先区分一个内外人我,把内外决裂为二,如此用“明明德”工夫,乃“是内而非外”,凌空蹈虚,空守着一颗孤悬的心,其实本无工夫可做,不可能实现明其明德。如阳明先生曰:“遗物理而求吾心,吾心又何物邪?”

   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反身而诚”,孟子点出一个“反”字来说学问工夫。但是,如果前面不加一句“万物皆备于我矣”,那么做“自反”工夫就很可能从“务外而遗内”滑向“是内而非外”。

   “万物皆备于我矣”是为“自反”工夫指示一个头脑,此是从潜在性上说“大人者与天地万物为一体也”。这个仁民爱物之“大我”才是自反的归宿。佛老之徒“是内而非外”,把自反落在自私的“小我”上,以至于流于虚无寂灭。

   至善是心之本体,“止于至善”,即是以“至善”尽其心,对应《中庸》以“至诚”尽其性。阳明先生曰:“至善是心之本体,只是‘明明德’到‘至精至一’处便是,然亦未尝离却事物”。

   “止于至善”为“明明德”工夫指示一个头脑,此心止于至善,则能全其心体,内外人我本来是贯通的。通常说“明明德”为内圣工夫,其实是在贯通内外的基础上而向内用工夫,向内收敛的同时也向外发散,有开有合,有出有入。领会到这一层意思,就会明白,本、末之间是时时刻刻在融会贯通着,而不是“本”在内而“末”在外,把本末绝对割裂为二。

   既然“止于至善”为“明明德”工夫之头脑,故从文辞上看,“明明德”为三纲领之“始”。但是,考虑到“明明德”工夫,不过是尽其至善之本体,应该说,“止于至善”是“终”,也是“始”。体会到这一层意思,也好领会“终始”之间也是不断在融会贯通着。

 

 

 

   从文辞上看,八条目从“格物致知”经由“诚意正心”,再到“修齐治平”,“格物”为“始”,“平天下”为“终”。

   如果把“格物致知”作为八条目的绝对起点,“格物致知”在“诚意正心”之前,便是游离于“诚意正心”之外。换言之,先后终始之间没有打通,那么,心物内外也辟为两截。

   阳明先生为何说“心外无理,心外无事”,为何说“心之所发为意,意之所在为物”?须体会阳明先生一番良苦用心,而不能以文害辞、以辞害志。

   阳明先生立一个廓然大公之心为本体,此心本来即不分内外物我。如果说做“格物”工夫是向外,那也是在贯通内外的基础上向外格物,向外发散,同时也是向内收敛。

   阳明先生在《大学古本序》中说:“正心,复其体也;修身,著其用也”。其实,《大学》八条目以“正心”为核心,格物、致知、诚意在“正心”之前,为工夫,做工夫的目的是全体心体。修齐治平在“正心”之后,乃是从心体开显大用,表现为弘道事业。

   “正心,复其体也;修身,著其用也”。从“体”与“用”这一对范畴来考察“正心”与“修齐治平”之间的关系,所谓外王事业,其实不外于“心”。修齐治平,只是从心体流行发用开来。“心无本体,工夫所至,即是本体”,所谓修身,即是此心涵养扩充于身,则“身”即是“心”。依此类推,家、国、天下均是“心”。

   阳明先生曰:“自‘格物致知’至‘平天下’,只是一个‘明明德’。虽‘亲民’,亦‘明德’事也。‘明德’是此心之德,即是仁。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使有一物失所,便是吾仁有未尽处”。(《传习录》89条)

   “格物致知”以“正心”为头脑,便不会逐外,“修齐治平”是从心体开显大用,也不外于“心”。既然此心贯通内外本末,那么,先后终始之间也是打通的。

   如《中庸》25章曰:“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中庸》以“故时措之宜也”来承接“合外内之道也”,“时措之宜也”即是“时中”。点出“时”,即实现了终始之间的贯通。阳明先生曰:“只存得此心常见在,便是学,过去未来事,思之何益?徒放心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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