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注解《大学》“正心”章落在“见闻之知”上
日期:2018/1/23 19:00:51 访问次数:323次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心)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此谓修身在正其心。 (《大学》“正心”章)

 

 

《大学》“正心”章分两节。“心不在焉”以上为第一节,似乎是落在情绪上说“身不得其修”。身有所忿懥、恐惧、好乐、忧患,此是身不得其修的几种表现。身不得其修,追本溯源,在于心不得其正。朱子注曰:“盖是四者,皆心之用,而人所不能无者。然一有之而不能察,则欲动情胜,而其用之所行,或不能不失其正矣”。

“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此为“正心”章第二节。朱子注曰:“心有不存,则无以检其身,是以君子必察乎此而敬以直之,然后此心常存而身无不修也”。按照朱子的注解,“心不在焉”即心不得其正,“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同样也是指出了身不得其修的几种具体表现。

《大学》“正心”章前一节落在忿懥、恐惧等情绪上,后一节转移到视听等感觉上,两节文字之间衔接好像不太紧密。

但朱子作如上注解,两节文字也能勉强贯通起来。朱子曰:“然一有之而不能察,则欲动情胜”;“心有不存,则无以检其身”。前后两节朱子均是落在“察觉”上来说“正心”,由于此心失察而导致身不得其修。

朱子以为,忿懥、恐惧、好乐、忧患这四者,均是心体之流行发用,与“身不得其修”没有必然性的关系。只是当情绪产生时,此心不能及时察觉,就会失其中正平和。对于后一节,朱子同样是从心不能知觉、察觉这个角度诠释“心不得其正”,把“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原因归结为“心有不存,则无以检其身”。那么,朱子所理解的“身修”就是“视而有所见,听而有所闻,食而知其味”。

朱子对“正心”章前一节注解浅了,对后一节的注解与《大学》作者所要表达的意思正好相反。

 

《大学》言“正”,《中庸》云“中”,应该结合《中庸》首章来解读《大学》“修身在正其心”章。

《中庸》首章曰:“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在“不睹、不闻”上做一段戒慎恐惧工夫,这是复其性而反于“中”。只要认识到“戒慎、恐惧”与“不睹、不闻”分别取自《大学》“正心”章前后两节,就能把“正心”章义理脉络给理会清楚。

此外,《大学》“正心”章以“此谓修身在正其心”一句收尾。假如“心不在焉”以下与前一节文字所要表达的意思相同,均是在阐释由于“心不得其正”而导致“身不得其修”,只是把“身不得其修”的重心从情绪转移到视、听、味等感觉上,再复述一遍,那么,本章结尾行文应该与“齐家”一章类似,而说:“此谓心不正,不可以修其身”。

研读“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重点是体会《大学》所言“身不得其修”到底指什么?“正心”与“修身”之间有何内在联系?

朱子曰:“盖是四者,皆心之用,而人所不能无者”。诚如朱子所言,不能把“身不得其修”直接归结为忿懥、恐惧等所谓情绪的产生。但是朱子落在“察觉”上诠释“正心”,把“正心”理解浅了。虽然这种意义上的察觉,落在情绪层面的生命运动上,没有指向外面,但毕竟只属于知觉,不是“德性之知”。

阳明先生在《答舒国用》中指出:“戒慎不睹,恐惧不闻,是心不可无也;有所恐惧,有所忧患,是私心不可有也”。

“身有所忿懥,则(心)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心)不得其正”,忿懥、恐惧之有无,与身不修、心不正没有直接关系。应聚焦于这个“所”字上,“所”意味着此心有外在性,还没有实现内外通透,没有全得廓然大公之心体。

张横渠先生曰:“大其心,则能体天下之物;物有未体,则心为有外”。《大学》点出忿懥、恐惧等所谓情绪,其实只是借用它们来表述“心之所发”。有所忿懥,有所恐惧,一旦有“所”,则“心为有外”,意味着不是从心体中开显大用,《大学》本是从内外合一、体用一源这个高度来说“身不修”“心不正”。

修齐治平,均是从心体中开显出来,皆是“正”,只是工夫有浅深不同。正者,大也,心无本体,工夫所至,皆是本体,故身、家、国、天下,均是“心”,只是心有小有大。

 

再回到“正心”章下一节。从文辞上看,“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转移到视听感觉上。但须透过文辞来体会义理,“心不在焉”正是承接上文而对治这个“所”,破除内与外、“能”与“所”之间的二元对立。

对于常人而言,此心一“在”,就向外放逐,落到视听等感觉上。视则有见,听而有闻,这所见所闻落在“所”上,就是“外在性”,如孟子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

心不在焉,正是要舍弃“闻见之知”而回归“德性之知”,如阳明先生所言“体当自家心体,常要鉴空衡平”。

北宋大儒张横渠先生区分“闻见之知”与“德性之知”,这是从孔子所说的一句话中总结提炼出来的。

子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论语•述而》)

孔子无不知而作,行必自慊于心,知行合一,此“知”即是“德性之知”,所谓“作”或“行”,即是“道”。孔子以“多闻”、“多见”为“知”之次也,此是横渠先生所谓“闻见之知”。

而朱子落在“闻见之知”上来解读“正心”与“修身”,没有合心体而解读“修身”,以至于内外决裂,“修齐治平”不能实现一贯。

 

《大学》八条目,先从“明明德于天下”追溯到“致知格物”,再从“格物致知”按照先后次第过渡到“治国平天下”。可见,“平天下”即是“明明德于天下”。依此类推,“修身”“齐家”“治国”分别是明明德于身、明明德于家、明明德于国。故阳明先生指出:“自‘格物致知’至‘平天下’,只是一个‘明明德’,虽亲民,亦明德事也”。

对于“明明德于天下”,朱子注曰:“明明德于天下者,使天下之人皆有以明其明德也”。朱子下一个“使”字,人我内外是割裂的,非德性之化育流行。

《大学》首章曰:“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从“明明德”过渡到“亲民”,好像分一个内外人我,其实“亲民”乃是明明德于民,“诚于中,形于外”,这是在贯通内外的基础上而说“亲民”。“明明德”与“亲民”最后统一于“止于至善”,如《中庸》25章曰:“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

而朱子改“亲民”为“新民”,曰:“新者,革其旧之谓也,言既自明其明德,又当推以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旧染之污也”。朱子同样下一个“使”字,所谓新民,只有“教”而没有“养”,非以德化人,非以善养人。

孔子曾以“一以贯之”点拨子贡与曾子。孔子告诉子贡,自己不是“多学而识”,而是“一以贯之”。孔子开示曾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著《大学》,大人之学即一贯之道,《大学》八条目从“格物”到“平天下”,虽然有个先后次第,但前后各环节是一贯工夫。

“正心”是《大学》八条目中的核心环节,读懂《大学》“正心”章,才能把八条目前后贯通起来。

格物、致知、诚意,这三个环节在“正心”之前,均是心上工夫。所谓工夫,不是从外面附加到本体上,“工夫”不过是复得自家这个心体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四个环节在“正心”之后,乃从心体发用。所谓从心体发用,即是体用一源,内外贯通。换言之,“修齐治平”没有一点外在性,不是去“修”这个“身”,也不是去“齐”这个“家”,“身”“家”皆是吾心,修身、齐家只是“正心”,只是在自家心体上用工夫。

阳明先生在《大学古本序》中说:“正心,复其体也;修身,著其用也”。从“体”与“用”这一对范畴来贯通“正心”与“修身”,“正心”即是格致诚正,“修身”则是修齐治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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