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明先生论“头脑”与“主意”
日期:2018/3/30 12:07:48 访问次数:458次
  

阳明先生论“头脑”与“主意”

 

 


   阳明先生谓学者曰:“为学须得个头脑工夫,方有着落。纵未能无间,如舟之有舵,一提便醒。不然,虽从事于学,只做个义袭而取,只是行不著,习不察,非大本达道也”。 又曰:“见得时,横说竖说皆是;若此处通,彼处不通,只是未见得”。(《传习录》102条)


   阳明先生一生讲学不倦,以“头脑工夫”开示来学,随机设教,千言万语只是围绕这个“头脑”二字展开。如今讲阳明心学,视心学为一理论体系,划分为“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四句教”几个部分,难免落入条条块块中,支离决裂,浮于文辞,虚说光景。

 

 


   “为学须得个头脑工夫,方有着落”,阳明有时说“头脑”,有时说“主意”,有时并称“头脑”与“主意”。如“‘致良知’是学问大头脑,是圣人教人第一义”;“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大抵学问功夫只要主意头脑是当,若主意头脑专以致良知为事,则凡多闻多见,莫非致良知之功”。


   “头脑”为一身之主,阳明先生正是相对于“躯壳”而言“头脑”,只是取其主宰之义。如:“此等看善恶,皆从躯壳起念,便会错”;“此又是躯壳上起念,故替圣人争分两,若不从躯壳上起念,即尧、舜万镒不为多,孔子九千镒不为少”。


   人作为万物之灵长,有个“头脑”为生命活动之主宰。“头脑”体现为觉知能力,如感觉、知觉、判断和逻辑思维能力,可以自如应付日常行为的需要。但要入于孔门之学,成就德性,停留在这个层面上的觉知,就不够了。


   《大学》由“格物致知”而过渡到“诚意正心”,孔子曰:“未‘知’,焉得‘仁’”。《中庸》曰:“不明乎善,不诚乎身”“自明诚,谓之教”。“知”是入德之门,这几处均是开示学问工夫意义上的“知”,而不是通常所谓“智力”。阳明先生说“为学须得个头脑工夫,方有着落”,也是此意。“头脑”即孔子所谓“知者利仁”之“知”,亦即孟子所谓“故者以利为本”之“故”,由这个“知”或“故”入手做学问工夫,才有着落,否则,虽从事于学,只做个义袭而取之。


   阳明先生曰:“晓得头脑是当,横说竖说皆是”;“会得时,横说竖说工夫总是一般;若泥文逐句,不识本领,即支离决裂,工夫都无下落”;“吾良知二字,自龙场以后,便已不出此意,只是点此二字不出”。阳明先生前后讲学,循循善诱,立教虽有不同,以“头脑工夫”开示学者,却是前后一贯的。

 

 


   阳明先生在龙场处困养静,大悟格物致知之旨,曰:“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针对先儒格物之学“务外遗内,博而寡要”,阳明因病立方、对症下药,提出“心即理”。须知,“心即理”不是一个本体论意义上的命题,而是开示个头脑工夫,故曰:“文公格物之说,只是少头脑”。今人对于“心外无理,心外无事”,误会更深,常被贴上唯心主义的标签而加以批判。其实,阳明本是从工夫论的角度论事与物,如“意之所用,必有其物,物即事也”,“意未有悬空的,必着事物,故欲诚意则随意所在某事而格之”。空间中纯粹的客观事物,与吾心了无关涉,根本不在讨论范围之内。


   阳明先生点出“心即理”,本是救正“务外而遗内”。可惜,后人总是习惯于把“心”与“物”、“内”与“外”决裂为二,难以领会“心即理”的真正涵义。或者被非此即彼的思维定势所左右,从“务外而遗内”直接跳跃到“是内而非外”,误以为是隔绝事物而悬空在自家心体上做工夫。


   “夫物理不外于吾心,外吾心而求物理,无物理矣;遗物理而求吾心,吾心又何物邪?”对于“吾心”与“物理”之间的关系,阳明阐述得非常完备,儒、佛之间的毫厘之差也体现在这里。但“从游之士,闻先生之教,往往得一而遗二”,后一句“遗物理而求吾心,吾心又何物邪”,总是被有意或无意地忽略掉。


   连阳明先生的好友湛甘泉对于“心即理”、“致良知”的体认也不能免俗。阳明先生晚年讲学专以“致良知”为宗旨,湛甘泉主张“随处体认天理”。阳明先生指出,“随处体认天理”与圣门“致良知”之功尚隔一尘,“是求之于外了”。甘泉反驳道:“若以格物理为外,是自小其心也”。
   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须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孟子以“反身而诚”来说学问工夫,为何前面要加一句“万物皆备于我矣”?


   万物皆备于我,这是从潜在性上说此心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那么,做“自反”工夫,就不是局限于空间意义上的由外而内。应该合于心之本体来认识这个自反工夫,工夫合于心体,心体本来就贯通内外。或者说,反身而诚,不是反于“内”,而是反于大本之“中”。阳明先生点出“心即理”,主张“至善只求诸心”,正是“求中”或“主一”工夫,既不悬空,也不逐物。


   这个“中”本来致广大,不在内,也不在外。真正向“中”上自反,当下即是,无内无外。如孔子曰:“出入无时,莫知其乡”。孟子曰:“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求耳”。阳明先生曰:“夫理无内外,性无内外,故学无内外,讲习讨论,未尝非内也;反观内省,未尝遗外也”。


   学问工夫契合这个“中”,向内反的同时,也向外开,一开一阖,往复不已,所谓“变则通,通则久”,工夫才有个头脑。隔绝事物,是内而非外,凌空蹈虚,本无功夫可做,流于佛氏寂灭之教。自反工夫,只是去尽自家这个心体,没有一个起点与终点,通过一开一阖来实现物我之间的交融,内外越是通透,工夫越是入于精微,工夫得力处其实是落在尽精微上。“尧舜,性者也;汤武,反之也”,孟子点出一个“反”字来说学问工夫,“反”需要落在“时”上来体会。阳明先生曰:“只存得此心常见在,便是学”。

 

 


   甘泉曰:“盖阳明与吾看心不同。吾之所谓心者,体万物而不遗者也,故无内外;阳明之所谓心者,指腔子里而为言者也,故以吾心之说为外”。湛甘泉自私用智,自是而非人,没有认识到自家学问病痛所在,对于阳明之学的评价也失公允。


   阳明先生在《大学问》中说得明确:“大人之能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也,非意之也,其心之仁本若是”。如何能断言阳明自小其心,此心只在腔子里?此外,阳明先生主张“心外无物”,根本不是说心外事物之有无,而是说此心之致广大,所要表达的真实意思是:此心充塞于天地之间,万物均为一心所统摄,本无心外之物。


   如果不在“反身而诚”之前加一句“万物皆备于我”,那么由外而内做自反工夫,就会离却事物而流于虚寂。由此可见,孟子言“万物皆备于我”,开示这个“大我”作为自反工夫之头脑。阳明曰“心外无物”,等价于孟子所言“万物皆备于我”,同样要为格物工夫开示一个头脑。如果不说“心外无物”而直接用“格物”工夫,“格物”就沦为“逐物”,向外袭取了。在内外通透的基础上再用格物工夫,心、意、知、物,只是一件,求理于事事物物,即是求理于吾心。


   朱子所谓格物穷理,此“理”为物理,落在万殊上,格物工夫不可避免陷入支离决裂。甘泉认为,随处体认天理,“体认”工夫落在“天理”上,天理本不分内外,如此用工夫,可以实现一贯。


   甘泉对于“随处体认天理”非常自信,其实,只是把“天理”作为一物看,悬空去想个本体,“天理”与“体认”工夫没有融会贯通。或者说,“天理”只是作为“体认”的对象而客观存在着,没有体现在“体认”工夫上,如此用工夫,不晓得“头脑”,如何能入于孔门之学?


   “性无不善,故知无不良”,人之性善,是后天修学工夫成为可能的逻辑前提。工夫之所以为工夫,在于工夫只是去尽自家这个本体,而不是从外面附加到本体上。经由一段工夫去尽这个本体,本体是逐渐呈现出来的,且与工夫合一体现为“头脑”或“主意”,故本体即是“主体”,天理即是吾心之良知。工夫与本体交相辉映,对于本体体认得越真切,这体认工夫越是入于精微。


   工夫与本体不贰,说起来容易,真正领会其义理,却不太简单。应注意以下两点:其一,不能悬空想个本体,本体须体现其自身为主体,唯如此,才能由本体自然生发出工夫来;其二,工夫不能从外面附着到本体上,本体不能成为工夫的对象,唯如此,才能由工夫去全得自家这个本体。


   以“致良知”为例,“致”为入手工夫,良知为本体。“致”需要向“良知”上靠拢,才成其为工夫,而“良知”作为本体又需要通过“致”之工夫来证得,这是个两难。“致良知”三字虽然简单,真正入手做工夫,“致”与“良知”互为对方的前提,循环往复,从中须体会出“动静无端、阴阳无始”这层意思来。


   问:“‘不睹不闻’是说本体,‘戒慎恐惧’是说功夫否?”先生曰:“此处须信得本体原是不睹不闻的,亦原是戒慎恐惧的。戒慎恐惧,不曾在不睹不闻上加得些子。见得真时,便谓戒慎恐惧是本体,不睹不闻是功夫,亦得。”(《传习录》266条)


   阳明先生强调工夫须晓得头脑,晓得头脑,工夫才简易直接,不消费力。孔子曰:“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阳明一生讲学都是在开示这个“头脑工夫”,通过真切笃实做工夫去体认良知本体,进而让“本体”再融贯到工夫中,真正体现为“头脑”或“主意”,内外打成一片,工夫通透入微。


   “不可谓未发之中,常人俱有。盖体用一源,有是体即有是用,有未发之中,即有发而皆中节之和。今人未能有发而皆中节之和,须知是他未发之中亦未能全得。”(《传习录》45条 )阳明晚年以“致良知”为立言宗旨,良知即“头脑”,一说“头脑”,工夫与本体均涵摄在其中。抛弃工夫,这个良知本体也不得彰显,只是在戏说良知。


   阳明先生曰:“某于此良知之说,从百死千难中得来,不得已与人一口说尽。只恐学者得之容易,把作一种光景玩弄,不实落用功,负此知耳”。虽说这良知人人皆有,须知,一旦说“良知现成”,这良知便不再是“主体”,而是作为一个客体孤悬在那里,是对象化的良知。悬置本体必然忽略功夫,如王龙溪认为良知“当下现成,不假工夫修证而后得,致良知原为未悟者设”。王龙溪好易恶难,企图直接悟入良知本体,逃避后天烦难工夫。一个“悟”字,决裂功夫与本体,坏了师门教法,“不知已沦入佛氏寂灭之教,莫之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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