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论“大”与“久”
日期:2018/4/15 21:16:21 访问次数:307次
  

子曰:“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述而》

   朱子注曰:“诸弟子以夫子之道高深不可几及,故疑其有隐,而不知圣人作、止、语、默无非教也,故夫子以此言晓之”。朱子引吕氏之言曰:“圣人体道无隐,与天象昭然,莫非至教,常以示人,而人自不察。”

   此章没有交代背景,孔子当着众弟子自问自答,须注意语意前后有个转折。“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孔子感受到弟子们心中的疑惑。他们以为孔子平常讲学有所隐藏,隐而不发,显然是指孔子之“言”。如子贡曰:“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陈亢问于伯鱼曰:“子亦有异闻乎?”孔子曰“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却落在“行”上来消除疑惑。

   子曰:“予欲无言。”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阳货》)体会孔子与子贡的这段对话,同样是从“言”过渡到了“行”。“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德流行,化育万物,没有片刻间断,君子为学也应躬行践履、自强不息。《乐记》云:“作者之谓圣,述者之谓明,明圣者,述作之谓也”。相对于圣人之“作”而言贤人之“述”,“述”不是当传话筒这么简单,不是原原本本地把孔子之言记录下来。于孔子之言,唯有反求诸己,知行合一,自明而诚,能传承孔子之道,才可称之为“明”与“述”。

   子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孔子日常教学,也遵循这样的原则。有言传,有身教,孔门之学以成德为目的,须笃实践履,体诸身心,言语只是接引弟子的一个中介,曾子所谓“传不习乎”。

   徐爱在《初刻传习录序》中说:“孔子谓子贡尝曰‘予欲无言’,他日则曰‘吾与回言终日’,又何言之不一邪?盖子贡专求圣人于言语之间,故孔子以无言警之,使之实体诸心,以求自得;颜子于孔子之言,默识心通无不在己,故与之言终日,若决江河而之海也。故孔子于子贡之无言不为少,于颜子之终日言不为多,各当其可而已”。颜子默而识之,躬修体悟,孔子则循循善诱,“与回言终日”。子贡承之以知解,讲之以口耳,故孔子曰:“予欲无言”。言或不言,言多或言少,不在孔子,而在众弟子践行工夫之虚实深浅。

   阳明先生曰:“诸公近见时少疑问,何也?人不用功,莫不自以为已知,为学只循而行之是矣。殊不知私欲日生,如地上尘,一日不扫,便又有一层,着实用功,便见道无终穷,愈探愈深,必使精白无一毫不彻方可”。(《传习录》64条)为己之学体现为知行合一,学然后知不足,在自家身心上笃实践履,有了疑问自己不能解决,再向老师请益,故孔子曰:“不愤不启,不悱不发”。孔子对于弟子因材施教,重在触机而发,师徒之间一感一应而已。自己平常不用克己工夫,还疑心老师隐而不发,此孟子所谓“所求于人者重,而所以自任者轻”。

   “二三子”泛指门下众弟子,孔子说“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是为了打消弟子们心中的疑虑,那么对于“行”字的解读须特别注意。如果“行”是指具体的行为或行事,此章前后语意是不通顺的。孔子做一件事,或到某个地方去游览,所带的弟子只是有限的几个人,有时带子路、冉求,有时带颜子、子贡,具有偶然性。体会“无行而不与”,则语气决绝。

   此处“行”应是德行,从中须体会出“致广大”这层意思,如《中庸》云“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或如吕氏曰:“圣人体道无隐,与天象昭然,莫非至教,常以示人,而人自不察”。此“行”唯有致广大,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然后才可说“无行而不与”。

   孔子曰:“下学而上达”。由“学知”而上达“生知”,“生知”在上面,也在下面,须臾不离“学知”,此《中庸》所谓“极高明而道中庸”。落在“生知”上说,没有内外人我之别,“性”与“道”只是一个,不落方所,为善之路,有且只有一条,故曰:“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然从教化上说,又要分一个“感”与“应”、“先”与“后”,“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孔子以“生知”接引后学,凡是入于孔门之学,在“学知”之中,必然也在“生知”之中,“性”与“道”无处不在,不可须臾离也。孔子曰“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正是此意。孟子曰:“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求耳”。这两处均是在说“性”、“道”之致广大。

   孔子曰“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虽言语平实,却义蕴无穷,如《中庸》论圣人之道,曰:“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唯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知,足以有临也”。阳明先生指出:“夫圣人之心,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其视天下之人,无外内远近,凡有血气,皆其昆弟赤子之亲,莫不欲安全而教养之,以遂其万物一体之念”。《约翰福音》中有些话语如果剥去宗教的外衣,以意逆志,也可与《论语》这一章互参。耶稣说:“你们要常在我里面,我也常在你们里面,枝子若不常在葡萄树上,自己就不能结果子,你们若不常在我里面,也是这样”;“我是世界的光,跟从我的,就不在黑暗里走,必要得着生命的光”;“凡喝这水的,还要再渴,人若喝我所赐的水就永远不渴,我所赐的水,要在他里头成为泉源,直涌到永生”。

   由“学知”而进展到“生知”,从工夫进阶次第来看,“生知”在后,“学知”在先。但“生知”在“学知”之后,也在“学知”之先,“生知”是“学知”成为可能的内在根据。如阳明先生曰:“为学须得个头脑工夫,方有着落,纵未能无间,如舟之有舵,一提便醒”;“与其为数顷无源之塘水,不若为数尺有源之井水,生意不穷”。时先生在塘边坐,傍有井,故以之喻学云。或如《约翰福音》所言:“那在我以后来的,反成了在我以前的,因他本来在我以前”。

   《大学》曰“物有本末,事有终始”,《中庸》云“诚者物之终始”,均言“终始”而不言“始终”,须体会这个终始之义。自始而终,这是物理意义上的时间,时间单向流逝而不可逆转。落在修学工夫上说“自始而终”,这个绝对意义上的开端只是一个“虚无”,为学工夫便没有了本原,此是博学而多识,义袭而取之,与成德无关。唯有“终”在“始”之先,才能原始反终而入于精微。言“终始”而不言“始终”,并不是把“始”与“终”的位置关系变换一下,所要表达的真实意思是:区分终始而又贯通终始。终始贯通,即是“时”与“久”,如《中庸》云:“至诚无息,不息则久”。

   这个“久”字虽多次出现在《论语》《中庸》以及《系辞》中,却没有引起后世学者足够重视。

   子疾病,子路请祷。子曰:“有诸”?子路对曰:“有之,《诔》曰:‘祷尔于上下神祗’”。子曰:“丘之祷,久矣”。(《论语•述而》)

   有一天孔子生病了,子路随侍在侧,要向神明祈祷,孔子能体会到子路的一片孝心。但祈祷对于身体恢复健康,能否起作用呢?孔子不去直接阻止,而是以言语来启发子路。孔子问“有诸”,子路引经据典,曰:“有之,《诔》曰:‘祷尔于上下神祗’”。孔子又以“丘之祷,久矣”来回应子路,不知子路当时是否明白孔子之良苦用心,后人研读此章,须体会孔子所言“祷”是何意?更要注意这个“久”字。

   常人往往是遇到了事情才求神拜佛,只是偶然性地举行一次仪式,且是外求,祈求神佛保佑,不是反求诸己,此是“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孔子之祷,即是“学”,向内而不向外,下学而上达。再结合这个“久”字来体会孔子之祷,正如阳明先生曰:“盖君子之祷,不在于对越祈祝之际,而在于日用操存之先”。

   孔子在另一处敲打子路:“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落在“学”上说,即是“困而学之”。 孔子曰:“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朝闻道,夕死可矣”。两处均是在开示一个“困知勉行”工夫。

   “困而学之”严格来说,为学工夫还不晓得“头脑”,在“困而学之”之上是“学而知之”。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孔门弟子三千,贤者七十,但只有颜子一人好学,“其心三月不违仁”正是在说颜子之好学,从中须体会出一个“恒”。其余弟子只是能做到“日月至焉而已矣”,此对应“困知勉行”工夫。从“学而知之”上达“生而知之”,落在“时”上说,则由“恒”而升华为“久”,此对应《中庸》之率性工夫。

   孔子曰“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开示一个“大”;孔子言“丘之祷,久矣”,则点出一个“久”。《中庸》曰:“致广大而尽精微”。《系辞》云:“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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