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知四句教之义理脉络
日期:2018/5/6 18:27:03 访问次数:319次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此是王门良知四句教。四句教问世以来便聚讼不已,阳明心学陷入分裂,也肇始于此。

 

    孟子道性善,《大学》云“止于至善”,阳明先生自己也说“至善是心之本体”,由此看四句教首句“无善无恶是心之体”,似乎就有问题。邹谦之记录四句教,首句直接改“无善无恶”为“至善无恶”。王龙溪对于首句“无善无恶心之体”却情有独钟,并自私用智,提出:“若悟得心是无善无恶之心,意即是无善无恶之意,知即是无善无恶之知,物即是无善无恶之物”。王龙溪背叛师门教旨,挟胜心以附己见,捣鼓出一个“四无说”来:无心之心则藏密,无意之意则应圆;无知之知则体寂,无物之物则用神。

 

    “阳明先生之学,有泰州、龙溪而风行天下,亦因泰州、龙溪而渐失其传”。晚明东林学派纠正阳明心学末流之偏,甚至攻击心学为禅学,也是紧紧抓住“无善无恶心之体”一句不放。

 

    黄梨洲说:“四句教法,考之阳明集中,并不经见,其说乃出于龙溪。则阳明未定之见,平日间尝有是言,而未敢笔之于书,以滋学者之惑。至龙溪先生始云“四有之说,猥犯支离”,势必进之四无而后快。既无善恶,又何有心意知物?终必进之无心、无意、无知、无物”。

 

    然而钱德洪也是天泉证道的参与者与见证人,钱德洪修订《传习录》,编纂《阳明年谱》,两书对于四句教均有记载。所以,对于四句教法的真实性不必怀疑,关键是如何在阳明心学的框架下来解读四句教。

 

    四句教首句说“心”,次句说“意”,三句说“知”,末句说“物”,从文辞上考察四句教,不仅分疏出心、意、知、物,还决裂体与用、知与行,但阳明先生说:“此原是彻上彻下功夫”。通读四句教,语若分析而工夫却是一贯,彻头彻尾,原始反终,此乃“精一之学”。

 

    《传习录》225条:“我辈致知,只是各随分限所及。今日良知见在如此,只随今日所知扩充到底;明日良知又有开悟,便从明日所知扩充到底。如此方是精一功夫”。

 

    刘宗周先生点评此条,曰:“此是先生渐教,顿不废渐”。好像阳明先生随机接引弟子,在渐教之外别立一顿教。然阳明先生明确指出:“如此方是精一功夫”。“今日良知见在如此,只随今日所知扩充到底”,虽各随分限所及,立个次第,先知而后行,先良知开悟而后涵养扩充,并不妨碍其为惟精惟一功夫。

 

    “我这里接人原有此二种。利根之人直从本源上悟入,人心本体原是明莹无滞的,原是个未发之中。利根之人一悟本体,即是功夫,人己内外,一齐俱透了。其次不免有习心在,本体受蔽,故且教在意念上实落为善去恶。功夫熟后,渣滓去得尽时,本体亦明尽了。汝中之见,是我这里接利根人的;德洪之见,是我这里为其次立法的”。

 

    须注意,这里区分利根与中下根器,说接人原有两种,只是阳明先生为了平息王龙溪与钱德洪之间的纷争,不得已抛出的一个说法,并不意味着王门教法有两种。“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此是孔子因材施教,但孔子两次开示“一以贯之”,可见,孔门也没有两种或多种教法。

 

    孟子曰:“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阳明先生曰:“是非两字,是个大规矩,巧处则存乎其人”。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根器不同,然工夫只在生熟、拙巧之间见分晓。阳明先生所言“圣人亦是学知,众人亦是生知”,也是此意。通读《传习录》,阳明先生只是谆谆教导弟子在事上磨练心性,或省察克治,念念做存天理、去人欲工夫,从来没有指示什么顿教。一个“顿”字,贻害无穷,虚说本体而废弃工夫。阳明先生曰:“夫道,必体而后见,非已见道而后加体道之功也”。又曰:“颜子虽欲从之,末由也已,即文王望道未见意,望道未见,乃是真见”;“使善有尽时,文王何以望道而未之见?”

 

    王龙溪问:“本体透后,于此四句宗旨何如?”先生曰:“此是彻上彻下语,自初学以至圣人,只此功夫。初学用此,循循有入,虽至圣人,穷究无尽。尧、舜精一功夫,亦只如此”。(《天泉证道记》)

 

    阳明先生叮嘱王龙溪与钱德洪:“已后与朋友讲学,切不可失了我的宗旨”。阳明先生决不会认同王龙溪所谓“四无之说为上根人立教”,以至把“四无”凌驾于“四有”之上。生知虽高于学知,但脱离学知而说生知,生知必然凌空蹈虚。阳明先生曰:“吾侪用工,却须专心致志在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上做,只此便是做尽心知天功夫之始”。

 

    研读四句教,须注意善、恶二字贯穿于始终,如心之无善无恶,意之有善有恶,良知知善知恶,格物乃为善去恶。善、恶是解读四句教的“密钥”,四句教其实是以善、恶两端来说心之是非好恶,以是非好恶之“几”把心、意、知、物全涵摄在其中,从而实现“心、意、知、物只是一件”,落在功夫上说便是精一之学。

 

    “无善无恶心之体”,四句教以“无善无恶”来虚说心体,实则等价于“心无体”,首句只是为了顺次过渡到二三四句服务的。阳明提出四句教的用意,乃是合于一段功夫而说心体,如《传习录》277条曰:“心无体,以天地万物感应之是非为体”。经由一段工夫而复其心体,内外通透而入于精微,此心才能充实圆满。阳明曰:“人须在事上磨炼做功夫,乃有益,若只好静,遇事便乱,终无长进,那静时功夫,亦差似收敛,而实放溺也”。四句教从先天心体之“无善无恶”过渡到后天意念之“有善有恶”,相当于落在事上磨练心性,或是在心体上做省察克治功夫。只是虚说心之无善无恶,看似收敛,而实放溺。

 

    王龙溪以及后世学者之所以读不懂四句教,是受到了佛教以无善无恶为第一义的严重干扰,从而“视师门诚意格物、为善去恶之旨,皆相鄙以为第二义”。对于“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均认为从先天心体到后天意念发动是退转、昏沉,或是堕落。如王龙溪曰:“天命之性,粹然至善,神感神应,其机自不容已,无善可名,恶固本无,善亦不可得而有也,是谓无善无恶;若有善有恶,则意动于物,非自然之流行,著于有矣”。王龙溪判因而判四句教为“四有”,为权法,并以“四无”为最上一机,凌驾于“四有”之上。

 

    大程夫子曰:“善固性也,然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善是绝对的,所谓性善,“恶”,只是“善”之缺失,去得一分恶,即是全得一分善,大程夫子从这个角度说“恶亦不可不谓之性”。再对比王龙溪所言“恶固本无,善亦不可得而有也,是谓无善无恶”,就能分辨出王龙溪在虚说心体与良知。阳明先生曰:“至善是心之本体”。无善无恶,不是“中”,止于至善,才是“中”,才能尽其性。

 

    立善、恶两端,才有工夫可做,应该从这个角度去认识四句教从心之“无善无恶”过渡到意之“有善有恶”之真实意义。“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三四两句承接二句,正是落在善、恶两端上做工夫。

 

    朱子曰:“人必全体是,而后可以言病痛”。读懂了朱子这句话,就能明白:知善知恶,为善去恶,这个知、行工夫合起来看,正是在不断全其心体,尽其心而知其性。从“知善知恶”到“为善去恶”,如落在善、恶上说良知,类似于以一阴一阳来说“道”与“神”,只是以善、恶两端为资粮去成己成物,成天下之务,尽万事万变。如《传习录》288条曰:“良知只是个是非之心,是非只是个好恶,只好恶就尽了是非,只是非就尽了万事万变”。

 

    黄梨洲指出:“四句教法,考之阳明集中,并不经见”。其实,从义理上考察,四句教即出自《传习录》277条、288条,区别只在文辞上:四句教以“善恶”两端说良知,《传习录》277条与288条落在“是非”上分别说心体与良知。

 

    良知作为本体,自然也涵摄工夫,但也可能像心或性一样被对象化,只是作为名词来使用。为了把悬置的良知本体融贯到工夫中,阳明在《传习录》288以“是非之心”来说良知,曰:“只是非就尽了万事万变”。落在“尽精微”上来说良知本体,如《系辞》所谓“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传习录》277条曰:“心无体,以天地万物感应之是非为体”。说心无体,是要贯通心、意、知、物,经由一段功夫而全其廓然大公之心体。

 

    四句教以善、恶两端为脉络而展开,善、恶落在工夫上即体现为“好善恶恶”;又“只好恶就尽了是非”,从中须体会出“知几其神乎”,故曰:“只是非就尽了万事万变”。四句教最后一句“为善去恶是格物”,看似说《大学》“格物”,其实是指《中庸》“成物”。阳明先生曰:“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也”。四句教末句承接三句“知善知恶是良知”,本是合于良知而言“格物”。

 

    无论说“尽了万事万变”,还是说“事事物物皆得其理”,其实都是说此心圆满无缺,如阳明先生曰:“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使有一物失所,便是吾仁有未尽处”。四句教首句与末句呼应,均是说心体,只是分一个始终,孟子曰:“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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